念安聽得心神震動,師尊所言境界,玄之又玄,高不可攀。
他慌忙伏低身子,聲音發顫:“弟子……弟子根器淺薄,只怕窮盡一生,也難窺門徑,辜負師尊今日點撥與厚望……”
了因卻輕輕擺手,聲音依舊溫和:“不急。路需一步步走,悟需一點點透。你有此心,便已……”
話音未落,念安卻見師尊臉色驟然一變。
那抹溫和如被風雪瞬間凍結,眼底的笑意寸寸褪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僧袍拂動間,師尊已倏然起身,一步便至窗邊,抬手推窗——
念安隨之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大雪山終年不息的風雪……竟在此刻徹底靜止。
天地間一片死寂,連一絲風聲也無。
而原本被厚重風雪遮蔽的九天之上,那鉛灰色的云層深處,此刻竟有電光隱現。
“師、師尊……?”念安茫然低喚,心頭莫名發慌。
了因背對著他,那背影在窗外詭異天光的映襯下,挺拔如松,卻透著一種孤絕的、即將奔赴戰場的肅殺。
良久,師尊的聲音傳來,卻平靜得令人心悸:
“念安,去吧?!?/p>
“去把鎮獄降魔杵取來?!?/p>
這句話像一道九天雷霆,直劈在念安心頭。
他渾身猛地一顫,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一直深埋心底、日夜恐懼卻又暗自期盼能晚一點、再晚一點到來的那個時刻……難道就是現在?
不……不可能!明明……
“師……師尊……”
念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完全不受控制,瞬間奪眶而出,洶涌而下:“時……時間……時間不是還沒到嗎?您明明說過……還有……還有……”
了因沒有回頭。
他只是極輕、極緩地,嘆息了一聲。
“去吧?!?/p>
念安如遭雷擊,只覺眼前一陣發黑。
他踉蹌起身,雙腿軟得幾乎撐不住身子。
但他還是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禪房的門檻絆了他一下,他險些摔倒,卻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向前跑。
身后,師尊的身影靜靜立在窗前,像一尊突然沉入永夜的佛。
念安凌亂的腳步聲,很快便被那詭異的寂靜吞沒。
禪房內,了因依舊立在窗前,他望向鉛云深處那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刺眼的電光,周身的氣息越發沉凝。
不過片刻。
“咻——!”
“咻咻咻——!”
數道破空之聲驟然撕裂了天地間的死寂,衣袂翻飛間,一道道身影裹挾著風雪與焦灼,接連落在禪院之中。
為首的是坤隆法王,他寬大的僧袍被勁風鼓蕩,眉宇間盡是驚疑。
緊隨其后的是空閑等數位須眉皆白的老僧,以及幾位氣息沉凝的大僧正。
眾人臉上早已不見平日里的寶相莊嚴,唯有壓抑不住的惶急。
小小的禪院,瞬間被這些大雪隱寺最頂尖的力量所充斥,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佛主!”坤隆法王一步搶上前,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時間……時間不是應當還有兩月嗎?這……這……”
“提前了?!?/p>
了因的聲音平靜,卻像一塊巨石投入眾人心湖。
“就在方才?!?/p>
了因目光掠過眾人,望向那鉛云翻滾的蒼穹。
“天地靈氣驟生躁動,此刻,怕是五地之內,所有頂尖強者,都已心生感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一個特殊的生命,即將誕生于世!”
“提前了?怎么就提前了呢!”另一位老僧急得連連跺腳,積雪飛濺。
“這、這如何是好!”
坤隆法王面色鐵青,猛地轉向身后一位面容剛毅的大僧正,厲聲道:“快!即刻去后山禁地,喚醒‘踏雪犀象’!佛主此行,需圣獸護持……”
“不必了!”
了因的聲音不高,卻讓那領命欲走的大僧正硬生生剎住腳步。
坤隆法王愕然回頭:“佛主?”
“踏雪犀象,乃大雪隱寺鎮寺圣獸,亦是你寺中歷代法王傳承之重器?!?/p>
了因的目光落向念安離去的方向,眼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柔光。
“它,是留給那孩子的最后一道‘屏障’。動不得?!?/p>
“佛主!”坤隆法王虎目圓睜,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您若不帶圣獸……”
了因抬手,止住了他后續的話語。
“好了,此事不必再說!”
“佛主!”
坤隆法王聲音里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
他還想再勸,無怪他如此,當年了因能以歸真之境力抗天人大能,除卻自身修為通玄、神通莫測之外,踏雪犀象那浩瀚如海的氣血加持,亦是至關重要的一環。
若無圣獸氣血灌注已身,縱使龍象般若功催動的巨力能揮動那柄鎮獄降魔杵,也絕難擁有當日逆伐上境的驚世威能。
“好了!”了因的聲音陡然轉厲,截斷了他的話頭。
他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沉聲交代:“待貧僧離去之后,大雪隱寺即刻封閉山門,外界紛擾,一概不理,切不可莽撞行事。”
“還有,念安那孩子……”
了因剛剛提及念安,禪院門口便傳來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
“呼……呼……”
粗重的喘息聲伴隨著沉重物體拖過積雪的“沙沙”聲,由遠及近。
卻是念安費力的提著鎮獄降魔杵歸來!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惶急,在這一刻都消失了。
禪院內一片死寂,只有風雪呼嘯,以及那沉重降魔杵刮過地面的聲音。
念安終于拖著鎮獄降魔杵,來到了了因面前。
了因眼中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些許,他伸出手,如同多年前撫摸那個懵懂幼童時一樣,輕輕落在念安的頭頂。
“念安,”
“為師走后,寺中諸事,自有法王與諸位長老主持。你……要好好修行,聽坤隆法王的話,知道嗎?”
說完,他便要伸手去接過那柄鎮獄降魔杵。
然而,就在了因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杵桿的瞬間,念安雙手卻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雙眼睛已然通紅,死死盯住了因。
了因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望著眼前這倔強的徒兒,眼底深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良久,他終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念安,這些年,為師教你武功,教你佛理。”
“可是,”
了因話鋒一轉,聲音里帶上了深深的歉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為師卻從未好好教過你……做人的道理?!?/p>
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出鞘寒刃。
四目相對間,念安竟在師尊那雙素來清寂的眸底,窺見一縷近乎桀驁的熾光,灼灼燃燒,仿佛要焚盡這漫天風雪。
“人都說,天意難違?!绷艘蛞蛔忠活D,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入念安的魂魄深處:“但若事關已命——記住為師今日之言——”
“莫要認命?!?/p>
“須與天,爭命?!?/p>
話音落下的剎那,念安念安手中陡然一空。
那柄重若山岳的鎮獄降魔杵,竟已無蹤無影。
一同消失的,還有方才近在咫尺、諄諄教誨的師尊!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