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宋瑞家的屋子蓋好了。

三間正房，青磚大瓦。

院子扎了籬笆，灶房壘了新灶，謝令儀還將臘梅移栽到院墻根下，盼著來年能開花。

搬家那日，柳月娘送了幾床新棉被，姜懷玉送了碗筷，林青竹送了幾尺細(xì)布。

安屹和安舒一人抱著一捆自已撿的柴，說是給宋昀家添火的。

宋昀站在新家門口，看著那兩棵剛栽下的臘梅，問謝令儀：“娘，這是咱們家了？”

謝令儀點點頭。

“那我以后可以經(jīng)常請安屹哥和安舒姐來玩嗎？”

“當(dāng)然可以。”

宋昀喜滋滋的看著周圍。

地里的麥苗綠了，山上的野花開了，溪水嘩嘩地流著，帶著冬天的寒意奔向遠(yuǎn)方。

而此時江南的徐鉉再度北上，這一次，他帶著俯首的降書。

這是他第二次來了，第一次是在去歲前的初冬。

徐鉉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口若懸河，辯才無礙。

那次徐鉉捧著江南的表章，立在丹陛之下，字字鏗鏘，說李煜事宋如子事父，歲歲納貢，從無過失，求大宋收兵罷戰(zhàn)。

他以辯才為刃，欲擋南下的千軍萬馬。

趙匡胤端坐御座，只淡淡一句：天下本是一家。

千言萬語，撞在磐石上，碎得無聲無息。

第一次求和，空歸。

這一次，他在殿上聲嘶力竭，據(jù)理苦爭，只為求江南一線生機(jī)。

趙匡胤按劍而起，怒喝震徹大殿：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

一語如刀，斬斷所有念想。

徐鉉僵立原地，面如死灰，滿心籌謀，盡數(shù)成空。

到了秋末時，江南朱令赟的十五萬大軍終于從湖口動了。

那是江南最后的本錢。

他們順江東下，欲斷踩石浮橋，以解金陵之圍。

旌旗蔽江，戰(zhàn)艦如山，最大的船能載千人，木筏百余丈，浩浩蕩蕩順流而下

宋軍早就在等著他們。

獨樹口那邊，宋將王明得了密令，在江邊洲渚上豎起無數(shù)長木，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船桅林立。

朱令赟望見，果然遲疑，以為宋軍早有埋伏，不敢貿(mào)然前進(jìn)。

就這么耽擱了幾日。

后來朱令赟的船隊終于到了皖口。

那里水道狹窄，大船行動遲緩。剛進(jìn)江灣，兩岸忽然殺聲震天。

朱令赟站在他那巨大的樓船上。

“放火油！”他下令。

幾十艘戰(zhàn)船上的兵卒抬起陶罐，將黑色的猛火油傾入江中。

油面浮在水上，黑沉沉地鋪開。火箭射落，江面瞬間騰起烈焰，火舌舔向宋軍的戰(zhàn)船。

宋軍一時亂了陣腳，前排的船只被火海吞沒，慘叫聲隔著江都能聽見。

可就在這時，風(fēng)向變了。

原本南風(fēng)忽然轉(zhuǎn)向，北風(fēng)驟起，裹挾著熊熊烈焰，直撲向南唐的船隊。

火油燒的是油，不認(rèn)人。

那火順著油面燒回來，比去時更快。頃刻之間，朱令赟的樓船被火海吞沒。

“天亡我也——”

有人看見他在火光中站了許久，最終縱身一躍，投入了那片他自已點燃的火海。

十五萬大軍，沒了。

江面上漂滿了燒焦的船板、尸首和旗幟。

那面寫著“朱”字的大纛，在烈焰中卷了卷，化作黑灰，散落在江風(fēng)里。

金陵城徹底成為孤城，外援?dāng)嘟^。

入冬后，金陵糧盡兵疲，滿城皆是哀聲。

徐鉉再入汴京，這已經(jīng)是他第三次來了。

只是此次，他再無辯詞，只是躬身叩首，只求能緩攻三日，容李煜束身歸降，保全一城生民。

御座上的目光冷冽如冰，統(tǒng)一的決心，半分不肯動搖。

卑微的哀求，落在青磚地上，無人回應(yīng)。

江風(fēng)卷著殘雪，吹冷了徐鉉歸途的車馬。

三次奔走，三次徒勞。

到了十一月里，金陵城破的消息終于傳到了澠池。

城破那天，據(jù)說是十一月二十七。

宋軍從三面攻城，南唐守軍死的死，降的降。

有幾百個壯士死戰(zhàn)不退，最后全部戰(zhàn)死。

有文官穿著朝服坐在家里，亂兵殺進(jìn)來，舉族赴死。

爾后，便是宮門大開，再無金甲侍衛(wèi)，再無宮樂笙歌。

李煜一身素衣，免冠散發(fā)，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袒露上身，口銜玉璧，手里牽著一只白羊。

身后群臣，抬著空棺，默然相隨。

那是亡國之君，最卑微的禮儀。

昔日眉目風(fēng)流的江南國主，此刻面如死灰，垂首斂目，一言不發(fā)。

脊背彎了，風(fēng)骨散了，他腳步沉重，踏過滿地殘磚碎瓦。

宋軍甲兵肅立兩側(cè)，旌旗獵獵，無聲壓著整座城池。

他沒有抬頭，沒有哭喊，只是一步步走向曹彬大營。

那一年，他三十九歲。

柳月娘家的院子里又是長久的沉默。

謝令儀低下頭，眼淚無聲地落下來。

她想起金陵城里的老屋，想起爹娘的墳，想起秦淮河畔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姜懷玉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著。

柳月娘看著遠(yuǎn)處的崤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日子還得過。”

石生點點頭，沒說話。

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拎著個酒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