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和彪子先去了鴿子橋，他們避過所有巡街兵丁，繞開征兵的里正與催繳捐稅的差役，拐進(jìn)青石板鋪就的窄巷。
小院的木門還在，銅環(huán)生了薄銹。
白未晞敲門，是謝令儀開的。
謝令儀先是一怔，待看清白未晞的容顏，眼底瞬間涌上驚與喜，連忙斂衽屈膝，輕輕福身，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軟顫：“未晞姑娘！你回來了……”
白未晞對在此時見到謝令儀并無多少意外，只是出聲問道：“宋瑞和他娘呢？”
謝令儀垂眸，“我和宋瑞成親后第三年，婆母她就去了。宋瑞是去出門捐錢了！”
白未晞?wù)驹谠洪T口，目光越過謝令儀肩頭，掃了一眼院中。
院子檐下晾著幾件小兒衣物，針腳細(xì)密，看著很是柔軟。
謝令儀側(cè)身往里讓，聲音里還帶著重逢的顫意：“未晞姑娘，快進(jìn)來坐。家里亂，您別嫌棄。”
白未晞帶著彪子跨進(jìn)院內(nèi)，進(jìn)了屋子。
“您坐，我去燒水。”謝令儀說著就要往外走。
白未晞?chuàng)u了搖頭，“不必。”
謝令儀便在她對面坐下，兩只手交疊在膝上，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比從前豐腴了些，只是眼底藏著些掩不住的倦色。
“最近一直在征兵，那些人三天兩頭找由頭。宋瑞說，捐些錢打點(diǎn)了，省得日后麻煩。”
她說著，嘴角扯出個淡笑，帶著幾分無奈。
白未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謝令儀像是想起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些，聲音也輕快起來：“未晞姑娘，我們……我們有個孩子了。”
她說著，轉(zhuǎn)頭往東邊那間屋子看了一眼，“三歲了，是個小子，這會兒正睡著呢。”
提起孩子，她眉眼間的倦色散了大半，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白未晞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房門。
“叫什么？”
“宋昀。”謝令儀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帶著幾分珍重，“昀是日光的意思。宋瑞說，盼他像日頭一樣，亮亮堂堂的。”
白未晞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令儀忽然站起身，輕手輕腳走到東屋門口，推開一條縫往里看了一眼。
片刻后，她退回來，臉上帶著笑：“睡得香著呢，外頭再鬧也吵不醒他。”
她重新坐下，看著白未晞，欲言又止。
白未晞等著。
謝令儀猶豫了一會兒，才輕聲問：“未晞姑娘，您……您還是老樣子。這么多年了，一點(diǎn)兒沒變。”
白未晞沒有接話。
謝令儀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宋瑞常念叨您。說當(dāng)年若不是您，他娘和他……還不知道怎樣呢。他總說，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能遇見您，是他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
白未晞聽她說著，目光落在那扇虛掩的房門上。
屋內(nèi)靜悄悄的，隱約能聽見孩童平穩(wěn)的呼吸聲。
“他身體如何？”白未晞問。
謝令儀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連忙點(diǎn)頭：“好著呢，好著呢。這些年沒大病過，偶爾風(fēng)寒，吃兩劑藥就好了。”
謝令儀又說了些話她娘身子骨一直不好，也去了。他們家孩子，宋瑞也沒兄弟，本不在征兵之列的，但今年這邊徹底亂了……
白未晞靜靜聽著，偶爾點(diǎn)一下頭。
約莫過了兩刻鐘，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令儀站起身，臉上露出笑意：“定是宋瑞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男子跨進(jìn)院門。他比從前結(jié)實了些，肩背寬了，臉也圓潤了些。
他先看見臥在院門口的彪子，愣了一愣，隨即目光順著往里，落在堂屋里那道麻衣身影上。
宋瑞整個人在原地定了定，才邁步往里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幾乎是跑著進(jìn)了堂屋。
“未晞姑娘！”
他站在白未晞面前，眼眶有些紅，聲音發(fā)顫。
白未晞看著他。
“胖了。”她說。
宋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謝令儀在旁邊輕聲說：“我和姑娘說了些家里的事，未晞姑娘還問起昀兒呢。”
宋瑞連忙點(diǎn)頭，聲音穩(wěn)了些：“孩子在睡覺嗎？把他叫起來，讓他給姑娘磕頭。”
白未晞?chuàng)u了搖頭。
“不必。”
她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玉佩，放在桌上。
“給孩子的。”
宋瑞看著那塊玉佩，溫潤光澤，一看就價值不菲，他便想要推辭。
謝令儀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宋瑞將推辭的話咽了下去，隨即深深作了一揖，聲音鄭重：“多謝姑娘。”
“無需客套，這次來金陵我有事要辦，不知你可有聽聞。”白未晞出聲。
宋瑞連忙上前兩步，“姑娘請說。”
“這幾個月，可聽說過北邊商人在金陵城的一些狀況？”
宋瑞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努力回想著什么。
“北邊商人……”他喃喃重復(fù)了一句，忽然眼睛一亮，“姑娘這么一說，我還真聽過一些。”
白未晞等著他說下去。
“一個多月前，城里一個綢緞莊東家來找我們老板，說要低價變賣一些家當(dāng)，兩間鋪?zhàn)雍鸵恍┐尕洝！?/p>
“我當(dāng)時在給倒茶，聽了幾嘴，那商人說想整合一些家產(chǎn)，然后把家眷送出金陵城。我老板說現(xiàn)在這光景，誰還買這些？有錢的都藏著，沒錢的想買也拿不出錢來，不好賣。”
“那東家嘆了口氣，說他知道不好賣，賤賣也行，總比砸在手里強(qiáng)。他還說要亂了。但現(xiàn)在我們金陵人還能出去，但北邊的商人好多都出不去了。”
白未晞眸光微動。
“出不去？”
宋瑞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臉上帶著幾分不確定：“他是這么說的。但我沒見著北邊來的商人，也不知是真是假。那會兒城里人心惶惶，什么傳言都有，有的說北邊打過來了，有的說江南要守不住了，還有的說城里的北地人都被盯上了……”
他說著，又補(bǔ)了一句：“不過他那話是從哪兒聽來的，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