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哧……呼……”
呼吸在鼻子里不斷地循環,空氣進入肺部似乎要將肺部鼓炸。
冰冷無比,帶著腐爛酸臭的濕氣包裹著彭虎,垃圾堆里滑膩的穢物緊貼著他的皮膚。
他死死捂住口鼻,連呼吸都竭力壓到最輕,生怕一絲多余的氣息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背上鞭傷灼熱的痛楚,提醒著他被抓回去的下場。
“媽的,跑哪去了?剛才明明看到往這邊拐了!”
一個粗暴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棍棒拖在地上的刮擦聲。
“分頭找!這死老鼠肯定躲起來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今天要是讓他跑了,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另一個聲音更加兇狠,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在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后,腳步聲分開了,其中一隊正朝著垃圾堆的方向緩緩靠近。
彭虎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冷汗混合著垃圾的污穢從額角淌下,流進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卻連眨眼都不敢。
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脖頸,越收越緊。
他剛剛逃出來,難道又要被抓回去繼續當那頭不斷拉磨,連飯都吃不飽的驢?
不斷地輕微喘息中,甚至連大腦都跟著微微暈眩。
腦海中似乎不斷地涌現出一些記憶碎片,昏黃而又模糊,在天旋地轉中隱約飄蕩。
出租屋……
老太太……
升棺鎮的爆炸、酒肉樓的倒塌、長生教的覆滅……
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名字,芋泥波波奶茶……
他的人生,簡直就是一個巨大而持續的倒霉笑話。
好不容易在蜀州死里逃生,以為命運的眷顧終于輪到自己,結果一頭扎進了更深的,連人身自由都沒有的地獄。
“狗日的萬分之一的人生!”
彭虎在心里無聲地咆哮,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滿腔的憋屈和怒火幾乎要沖破胸膛。
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翻動附近雜物箱的嘩啦聲。
監工那沉重的皮靴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如同喪鐘,一下下敲在彭虎緊繃的神經上。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正在掃視這片散發著惡臭的角落。
汗水浸濕了他破爛的囚服,冰冷粘膩。
“找到沒有?”
遠處傳來喊聲。
“還沒,特么的別催了!”
近處的監工嫌惡地咒罵著,似乎用棍子捅了捅垃圾堆的邊緣。
腐爛的垃圾袋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一些粘稠的液體滴落下來,差點濺到彭虎臉上。
那根金屬棍子捅進來的時候,距離他的臉只有不到三寸。
腐爛的菜葉……發臭的塑料袋……還有不知什么東西的骨頭,被棍子攪得嘩啦作響。
刺鼻的氨味混合著尸臭直沖天靈蓋,彭虎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卻連擦一下都不敢。
“媽的,這垃圾堆比茅坑還臭!”
監工罵罵咧咧地又捅了兩下,棍子尖幾乎擦著彭虎的耳朵劃過。
彭虎閉上眼睛。
他在心里瘋狂地祈禱,不管是什么神仙,再保佑他一次,再給他一次萬分之一的機會。
“行了行了,那邊看看去!那死老鼠能跑多遠?兩條腿還能比咱們四條腿快?”
腳步聲終于開始遠去。
彭虎不敢動。
他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數——
一、二、三、四、五……一百……兩百……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周圍只剩下夜風穿過廢墟的嗚咽聲,他才終于敢松開咬住手臂的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污濁的空氣灌進肺里,他卻覺得那是這輩子呼吸過的最香甜的空氣。
還活著。
又活下來了。
彭虎癱軟在垃圾堆里,渾身顫抖,眼淚混合著污穢糊了滿臉。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他媽累了。
他艱難地從垃圾堆里爬出來,手腳并用,像一只真正的死老鼠那樣,爬到了角落里一處廢棄的矮墻背后。
月光照下來,照出他現在的模樣。
渾身污穢,衣衫襤褸,背上幾道鞭傷還在往外滲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活像個剛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尸體。
彭虎靠著墻,仰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
側頭看向另一邊,在那垃圾堆中,他輕輕扔開兩包垃圾,露出一張面如死灰的人臉。
那是跟他一起跑出來的人,不知道名諱……然而卻死在了這里。
原本是想著作為誘餌,扔到一旁吸引那些追兵注意力的。
沒曾想,對方竟然連翻都懶得翻。
坐在尸體旁邊,一種劫后余生的喜悅感這才后知后覺的涌現而出,他喘息了片刻后,終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連忙順著那堆垃圾,踉踉蹌蹌爬到了那尸體旁邊。
借著月光,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來,向那尸體的懷中掏去,取出了一團破布,隨著那破布被他一點點解開,赫然露出了一部手機。
哆嗦著手打開屏幕。
微弱的光照亮他狼狽的臉。
并不是園區里哪種只能登陸常世的手機,而是一部真正的,可以上網,可以打電話,可以看到外面世界的手機。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久沒見到正常的東西了。
時間長了,他甚至開始懷疑外面那個世界是不是還存在,懷疑那些奶茶……外賣……短視頻……還有滿大街的漂亮姑娘,是不是都是他做的一個長長的夢。
現在,這部手機就在他手里。
冰涼的……沉甸甸的,屏幕上有幾道裂紋,邊角磕碰得厲害,但還能開機。
彭虎抬起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個人。
月光照著那張死灰的臉,年輕,也就二十出頭,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天。
他不想變成這樣。
而現在。
唯一求活的機會就在他的手中!
彭虎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用臟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污垢混合著眼淚鼻涕,在他臉上糊開一道更滑稽也更悲慘的油彩。
像抓住最后一絲生還希望的溺水者,手指顫巍巍地挪向撥號鍵……
然而,就在這時。
“嗡…嗡嗡…”
手機屏幕猛地一亮,一條消息通知突兀地彈了出來——“找到你了。”
“呼!”
拍擊風聲的呼嘯掠過頭頂,巨大的陰影遮蔽月光,灑落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