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
王滿金第一個開口。
他拿過丁寶文手里的材料又看了一遍,語氣之熱切,好像名單上列的不是江振邦的親信,而是他的鐵桿。
“江常委調的這些同志都很好。亞平部長剛才講了,學歷很高,這是其一。但主要是能力。”
王滿金把材料舉了舉,指尖點在第一個名字上。
“尤其是這個陳愛軍同志,上面有介紹他的履歷,原興寧市財政局兼國資局局長,現任分管工業的副市長……這個人選得好!可以說,他是全程跟著興寧國企改革振興走過來的。”
“有能力,有資源。他來坐經貿委主任這個位子,咱們就能利用興寧的國企資源對大西區進行幫扶了,對不對?”
眾人微微頷首。
李長河被扔了。就這么干脆利落。不過也沒什么好意外的。
經貿委那邊,副職都把狀告到省委巡視組了,李長河這把椅子肯定坐不穩了。
王滿金這是順水推舟,推得毫無心理負擔。
江振邦笑了一下。
“這次我回興寧招商,愛軍市長出了很大的力。沒他幫忙,全市十一家國企還真不一定能和咱們大西區達成投資意向。”
孫亞平愣了一下:“十一家?興寧市十一家國企都和咱們大西區達成意向了?”
“是。其中四家已經進入正式洽談階段,剩下的過了國慶節,陸陸續續也會過來。”
孫亞平點頭:“好啊,真好!”
丁寶文豎起大拇指:“這又是個開門紅。”
劉波眉頭也展開了,說了句公道話:“不容易,振邦區長一路奔波,辛苦了。”
江振邦擺擺手:“職責所在,應該的。”
居然都沒意見。
廖世昌坐在那兒,表情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腦子里已經轉了好幾圈了。
不對勁。
一下子外調二十一個人,六個處級,十五個科級。雖然他這個班長表了態說沒意見,但底下這幫人怎么就這么痛快?
王滿金歡迎,他不奇怪。那是將死之人,拿什么來跟江振邦較勁?這時候不賣好,那就是自殺。
可其他幾個呢?
劉波沒吭聲,丁寶文在夸,孫亞平在問細節——全是正面回應,連個皺眉頭的都沒有。
不正常。
副書記劉波坐在沙發左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但他的內心獨白要是能被現場直播,大概會讓這間辦公室的氣溫直降十度。
大哥你他媽找什么呢?找反對者?你瘋了?
明天巡視組就要逐個談話了。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提人事調整,自已先說沒意見——那誰敢跳出來反對?
反對江振邦?
現在形勢擺在這兒,瞎子都能看明白:省委派江振邦就是來搞國企改革的,不是來鍍金的,這個巡視組就是來給他撐腰的。
招商期間,江振邦在首都拿了五個部委的支持函,在魔都搞了四個億的融資意向,又畫出了十二個億的大餅,人還沒回來,班子里已經聞到餅香了……你大西區所有常委加起來,這輩子干過這種活沒有?
現在人家要帶幾個兵過來,帶就帶了唄。
早就應該讓人帶了!
你不讓人家干事,那省里派他來干嘛?觀光旅游啊?
最后,劉波心中冷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沒說。
廖世昌沉默了七八秒鐘,看似在思索,實則在等待反對的人跳出來。
確定沒人站出來后,廖世昌看向孫亞平:“那關于外調的十五個科級干部,編制上有沒有問題?”
孫亞平答得干脆:“科級而已,沒什么大問題。就算工業口單位編制不夠,后續也可以協調。”
“好。”廖世昌身子往前傾了傾,聲調提了半格:“那咱們就聊聊剩下的處級崗位。”
他的眼神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后落在王滿金身上。
“大家進行提名吧。”
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江振邦吃走了兩正四副,但盤子里還剩五個正處、十四個副處,全要從本地干部里出。
這才是真正的利益分配,是班子成員之間的角力場。
廖世昌已經算好了賬。
他這個班長,這一回決定發揚風格,五正十四副,他只拿兩正五副,真不多了。
兩個正處給王滿金,堵住這條瘋狗的嘴,免得他死到臨頭,狗急跳墻。
這事,說起來還是怪市里。
一想到這兒,廖世昌就忍不住抱怨,明明他只跟周學軍書記一個人匯報過,結果消息走漏的太快了,沒過兩天王滿金也知道了……這叫什么事兒啊?
是,這不叫泄密,這是領導在和班子成員進行必要的通氣。
但就不能晚兩天,等巡視組走了再通氣?
現在王滿金知道他干了什么,心里肯定恨不得自已嘎巴一下死咯。
廖世昌是絕不想和他硬碰硬、狗咬狗,搞個兩敗俱傷的,那怎么辦?
只能讓出一些實在的好處,穩住王滿金,讓他顧全大局了。
王滿金挑完了,再剩下的,其他常委們分,廖世昌不打算摻和,免得他們在巡視組那嚼自已的舌根。
但他萬萬沒想到——
王滿金沒提名。
不但沒提名,這位區長同志深深地嘆了口氣,兩手撐在膝蓋上,臉上浮現出一種介于痛苦和懺悔之間的復雜表情。那模樣,活像是個在憶苦思甜大會上第一個舉手要發言的老貧農。
“我想先做個檢討。”
辦公室里的空氣流動停滯了一秒。
江振邦手里的茶杯剛送到嘴邊,又不動聲色地放了回去。
“過去呢,班子里有一股風氣。”
王滿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是充滿真情實感的:“明確地講,就是一言堂的風氣!是獨斷專行的風氣!是封建大家長的風氣!”
廖世昌的眼皮跳了一下。
“尤其是在干部任命上,這股風氣很致命。從機關單位到各大國企,大西區如今的困境,說一千道一萬——怎么造成的?”
王滿金猛地一拍桌子。
“就是用人不當!用人不淑!!”
那一巴掌把茶杯震得晃了晃,桌面上的煙灰缸也抖了一抖。
“單說那個方煦晨!是誰提名他做物資局局長的?”
這話問出來的瞬間,辦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節奏都變了。
王滿金接著質問:“還有那個呂德彬,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個黑社會頭子,身上有刑事案件的,搞不好手里都有人命,省委巡視組都知道了!就這種干部,他怎么提拔上來的?!”
廖世昌的臉色,怎么形容呢?
他剛從兜里掏出一根煙,打火機已經舉起來了,拇指按在轉輪上,姿勢定格在那里,像一幀被暫停的畫面。
廖世昌沒點煙,也沒放下打火機,就那么僵著,目光死死地鎖在王滿金臉上。
副書記劉波撓了撓下巴。他控制住了嘴角的肌肉,但眼神里那股子看熱鬧的勁頭沒藏住。
孫亞平的反應最快,掃了一眼江振邦,然后端起茶杯,用杯沿擋住了自已半張臉。
丁寶文倒是開了口,語氣很微妙:“雖然當時有人投了反對和棄權票,但是那畢竟是常委會的集體決定……”
嗯,丁寶文就在這兩個人的任用上分別投了反對票和棄權票。
“老丁!丁大哥!”
王滿金打斷了他,聲量又拔高了兩度。
“你不用說什么集體決定,那真的是集體決定嗎?”
丁寶文閉上了嘴巴。
“我要檢討!”
王滿金用力拍了一下自已的胸口,那動作生猛,像個自投羅網的英雄:“我這個區長,助長了一言堂的歪風邪氣!選擇了作壁上觀,置之不理,并且,還助紂為虐了!!我必須檢討!對不起大家!”
助紂為虐。
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廖世昌的打火機終于放下了。他把那根沒點著的煙緩緩擱在了煙灰缸邊上。
動作很輕。
但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看他的臉色。
江振邦敢!
開玩笑,王滿金都敢玉石俱焚了,他有什么不敢看戲的?
等會真打起來,他還準備趁亂拉一拉偏架呢……
江振邦已經琢磨好位置了,就照廖世昌臉上打,明天讓他頂著一個烏眼青去跟省委巡視組談話……豁,那可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