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當(dāng)眾打臉，彰顯自己體恤下屬、為民做主的場面。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和藹可親，像個慈祥的長輩：“小同志，不要怕。”
“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困難，就大膽地說出來！”
“有我在這里，我給你做主！”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他又凌厲地掃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公社干部們，語氣陡然一轉(zhuǎn)，帶上了濃濃的斥責(zé)意味。
“你們是怎么做工作的？”
“你看看，這小同志都讓雨淋成什么樣了！”
“就這么眼睜睜看著？”
“連把傘都不知道拿過來嗎？再拿條干毛巾來！”
這話，罵得周長發(f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心里把沈余芯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個小賤人，真會給他上眼藥！
可面上，他卻不得不擠出一副幡然醒悟、虛心受教的表情。
“哎呀！您看我這腦子！”
他一拍大腿，滿臉懊悔。
“王主任批評得是！王主任心系知青同志，是我們工作的楷模啊！”
他一邊拍著馬屁，一邊趕緊給劉翠芬使眼色。
“翠芬！還愣著干嘛？快去拿毛巾！拿最干凈的！”
然后，他又哈著腰，對王副主任賠笑道：“王主任，您看這外面還下著雨，天也涼。”
“咱們總不能讓這位知青同志一直在雨里淋著。”
“不如……我們一起去辦公室里說？我讓她們準(zhǔn)備點(diǎn)熱乎的姜湯，給小同志驅(qū)驅(qū)寒。”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既表現(xiàn)了自己的體貼，又想把場面控制在室內(nèi)。
周長發(fā)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只要進(jìn)了他的辦公室，事情怎么說，還不是他說了算？
然而，王副主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直到幾個干事?lián)沃鴤氵^來，將他和沈余芯都罩在傘下，他才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一行人，就這么簇?fù)碇醺敝魅魏蜕蛴嘈荆坪剖幨幍剡M(jìn)了公社最大的一間辦公室。
周長發(fā)走在最后面，看著沈余芯那單薄而“倔強(qiáng)”的背影，眼里的陰狠幾乎要化為實(shí)質(zhì)。
等王主任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辦公室里，幾個機(jī)靈的干事已經(jīng)手腳麻利地搬來了椅子，又用暖水瓶里的開水，給領(lǐng)導(dǎo)們泡上了熱茶。
搪瓷杯里，茶葉沉沉浮浮，熱氣氤氳。
一個干事端著一杯茶，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王副主任面前。
王副主任卻沒接，反而把手一擺，指了指旁邊還渾身滴水的沈余芯。
“先給這位知青同志嘛。”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
“你看她，嘴唇都凍紫了，都快凍壞了。”
那干事愣了一下，趕緊把茶杯轉(zhuǎn)向了沈余芯。
沈余芯受寵若驚地站起身，雙手顫抖著接過那溫暖的搪瓷杯。
“謝謝領(lǐng)導(dǎo)……謝謝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
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哭腔，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滴進(jìn)滾燙的茶水里。
那感激涕零的樣子，讓王副主任心里舒坦極了。
劉翠芬也在這時拿著一條嶄新的白毛巾匆匆趕了回來。
等到王副主任也喝上了熱茶，場面總算暫時安穩(wěn)了下來。
他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吹著茶葉沫子，目光卻狀似無意地落在了沈余芯身上。
只見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熱茶，另一只手拿著毛巾，正一點(diǎn)一點(diǎn)，極其仔細(xì)地擦拭著自己。
她先是擦了擦額頭上還在往下淌的雨水。
然后是那張巴掌大的、蠟黃的小臉。
毛巾拂過，露出了原本還算清秀的五官輪廓。
接著，她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截纖細(xì)脆弱的脖頸。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
毛巾輕輕擦拭著脖頸上的泥水和雨水，露出了底下那片與周圍的狼狽截然不同的、白皙細(xì)膩的皮膚。
那小模樣，配上她那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腰肢，還有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真的是，我見猶憐。
王副主任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那片在昏暗光線下晃眼的白，只覺得喉頭一陣發(fā)干。
他不動聲色地，輕輕咽了咽口水。
周長發(fā)在旁邊早就等得心急火燎。
他搓著手，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王主任，您看……這知青同志也暖和過來了。”
“咱們公社最近的工作，我正想跟您好好匯報匯報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王副主任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
“不急。”
那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大山，瞬間壓得周長發(fā)閉上了嘴。
王副主任的目光，依舊黏在沈余芯身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和……興味。
“工作上的事，什么時候都能談。”
“可要是讓我們的知青同志受了委屈，那就是我們工作的失職！”
“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正氣凜然。
周長發(fā)只能把后面的話，連著一口老血，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在心里已經(jīng)把王副主任的祖宗都給罵了個遍。
老色鬼！
不就是看這小賤人長得有幾分姿色嗎！
沈余芯終于將自己打理干凈了。
那條雪白的毛巾上，已經(jīng)沾染了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泥污。
她將毛巾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腿上，然后才怯生生地抬起頭，看向王副主任。
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一絲惶恐不安。
“王主任……我是不是……耽誤您辦正事了？”
那小心翼翼的模樣，那雙剛剛被淚水洗過、清澈得像小鹿一樣的眼睛，瞬間就擊中了王副主任心里最柔軟（也最齷齪）的那一塊。
“哎！說的這是什么話！”
王副主任立刻把臉一板，但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為人民服務(wù)，解決群眾的困難，就是我最大的正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和藹得能擰出水來：“小同志，你有什么難處，只管跟我說。”
“不要怕，這里沒別人，就跟我說。”
沈余芯聞言，下意識地環(huán)顧了一圈。
辦公室里，周長發(fā)、劉翠芬，還有幾個干事，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
那一道道或好奇、或陰狠、或看好戲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