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檐懸燈映月華，
金盞流香醉帝家。
經(jīng)歷過一次中秋宴，而今升為三品皇子陪侍的金玉貝，對這種熱鬧之下藏著冰冷與公式化的宴席，早已失了興致。
此次皇后僅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光景，便由巧玲與常嬤嬤扶著回了錦寧宮。
她身子愈發(fā)虛弱。
太醫(yī)院數(shù)位太醫(yī)診治后，皆言病根源于上回被二殿下踹中下腹那一腳。
更隱晦提點，那夜若未行房事，傷情斷不會加重。
后續(xù)皇后既未靜心調(diào)養(yǎng)，又因憂思過度動了肝火，終是傷了根本。
幾番斟酌，對癥之法仍是沿用蘇女醫(yī)的藥方，需得長期靜養(yǎng)，不可再受驚擾。
皇后離席后，下方幾位嬪妃反倒松了口氣，殿內(nèi)氣氛漸漸活絡(luò)起來。
剛晉封的安貴人杜月榮與身旁嬪妃竊竊私語，目光頻頻向上首瞟去。
一旁的宋嬪起初以為她是向皇帝暗送秋波，定睛細看才發(fā)覺，安貴人的目光半分未落在康裕帝身上，反倒直直黏著皇帝身側(cè)的……金御侍！
其余幾位嬪妃見二人這般模樣，不由好奇追問：
“安貴人，宋嬪，你們瞧什么呢？”
杜月榮舒展娥眉，笑而不答。
宋嬪以帕掩唇，打趣道：“中秋節(jié)嘛，自然是看月亮！”
“月亮？！”
幾人對視一眼，抬頭望向夜空，更覺費解。
明月分明高懸天際，怎么反倒朝陛下身邊瞧？
正要再問，卻聽宋嬪咯咯笑道：“誒呀，此月非彼月！我們看的是落入凡塵的月亮，不和你們打啞謎了，就是陛下身側(cè)的金御侍呀！”
“噢……”幾人恍然大悟，齊齊朝金玉貝望去。
她今日身著藕荷色暗繡梅紋宮裝，裙擺曳地，銀線勾勒的花瓣嫩粉欲滴，腰間系著一串粉晶禁步，步履輕移時，禁步叮咚作響，身姿如月下流泉。
金玉貝未施濃妝，僅在唇上點了一抹淺絳色口脂，最惹眼的是眼尾那枚淡粉色桃花花鈿，襯得眼波流轉(zhuǎn)間，既含著三分溫柔，又帶著七分不容侵犯的冷艷。
這般模樣，可不就如高懸夜空的明月，清輝遍灑卻遙不可及。
幾人看罷，紛紛點頭，眼底滿是艷羨。
杜月榮輕撫小腹，輕嘆道：“若有來生，我倒想活得像她這般恣意。”
這話出口，宋嬪與韓美人神色一凝，心底掠過一絲悵然。
杜月榮好歹腹中懷有龍嗣，日后無論男女，總有個依仗。
哪里像她們，空守著名分，在深宮中蹉跎歲月。
金玉貝自然察覺到了幾位嬪妃投來的好奇與善意的目光，心念微動，眼神亮了幾分。
她側(cè)頭朝身側(cè)宮婢招了招手，往后退了半步低聲吩咐幾句。
那宮婢應(yīng)聲而去，沒多久便托著一只描金食盒回來，送到幾位嬪妃面前，輕聲道：
“幾位娘娘，這是玉貝姑姑讓奴婢送來的，是尚食局新做的小點心，陛下與二殿下嘗過都贊不絕口，請娘娘們嘗嘗鮮。”
說罷，宮婢打開食盒，里面擺著幾只琉璃碟，每個碟中有一個胖乎乎、圓鼓鼓的小團子，模樣十分討喜。
幾人愈發(fā)好奇，抬眼望向?qū)m婢。
宮婢嘴角噙著笑意，解釋道：“娘娘，玉貝姑姑給這吃食取名叫‘心太軟’。”
“心太軟？”
幾人瞪大眼互相看了看，肩膀忍不住聳動，抿嘴直笑。
“金御侍當(dāng)真是妙人，連吃食的名字都這般雅致有趣！”
宮婢將琉璃碟一一遞到幾人面前。
她們不約而同抬眼望向金玉貝，見她朝這邊挑唇彎眼，輕輕點了點頭，眼底帶著柔軟的笑意。
銀筷輕夾，那團子顫顫悠悠，軟糯得仿佛一碰就會化開。
小心送入口中咬下，幾人頓時眼前一亮。
宋嬪驚奇道：“這是什么做的？外皮軟糯彈牙，內(nèi)餡涼絲絲的，似冰酪又不全是，清爽得很！”
杜月榮又嘗了一口，笑道：“還帶著牛乳的醇香，好像還有芋頭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桂花香，甜而不膩，恰到好處。”
她自嘲地撫了撫小腹，“我原先在家中也自詡會做些吃食，今日見了這‘心太軟’，才知是井底之蛙。可惜只有一個，我肚里還揣著個小饞蟲呢。”
話畢，幾人都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爽朗，是被困深宮的花季女子少有的真心歡愉。
她們再次看向金玉貝，又瞥了眼皇后的空座，心中都在暗戳戳祈禱：皇后的藥可千萬別停。
這樣，她們反倒愿意日日去錦寧宮走動，那里有明月般的金御侍，有活潑頑皮的小殿下，能尋得片刻的溫暖與慰藉。
看著幾位嬪妃笑靨如花，臉上露出久違的輕松愜意，金玉貝的嘴角也微微翹起。
這幾位女子年齡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五歲，正是青春鮮活的年紀(jì)，卻被困在這四方宮墻內(nèi)，過著守活寡般的日子，熬著味同嚼蠟的歲月。
過幾年康裕帝駕崩，這些無子嗣的嬪妃，不是被送往皇陵守陵，便是要青燈古佛伴余生，都是家族利益與皇權(quán)爭斗的犧牲品。
念及此，金玉貝心中生出幾分憐惜，同時又盤算起來。
能入宮的女子，皆有家世背景，其中不乏深受家族寵愛的，卻無奈淪為帝王制衡各方的棋子。
這幾位嬪妃，于她而言，或許是可謀劃的助力。
說她用盡人心也好，機關(guān)算盡也罷，這何嘗不是彼此的機會？
她的出發(fā)點終究是為小佑寧鋪路，只要能將這些人拉入陣營，待到趙佑寧登基，她們皆能得到相應(yīng)的封賞。
她那本“官系網(wǎng)”小本子上記得清清楚楚：
宋嬪出身律學(xué)望族，祖父是致仕刑部尚書，曾主導(dǎo)《景朝律》修訂，父親現(xiàn)任大理寺少卿，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皆有人脈。
韓昭儀出身史官世家，父親在國史館負責(zé)編纂國史與起居注，雖無實權(quán)，卻掌控著史書書寫與輿論導(dǎo)向，歷代帝王皆需忌憚三分。
若能將宋嬪與韓貴人拉入陣營，日后宋家和韓家也能得到富貴榮光。
這兩位女子，她也會為她們妥善打算。
同為女子，金玉貝深知她們的苦楚。
只要她謀劃成功，只要趙佑寧能坐上龍椅。
她就有辦法為這些無子嗣、不受寵的嬪妃在宮外尋一處鳥語花香之地，讓她們脫離宮墻束縛，若遇良人，再行婚嫁也未嘗不可。
金玉貝在皇帝身側(cè)暗自琢磨這些，好在康裕帝并無讀心術(shù)，否則定會“由衷”感慨。
除了兒子，如今連他后宮的嬪妃，金玉貝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當(dāng)真比他這個皇帝還要費心盡責(zé)。
就在此時，太和殿外人影晃動，殿門口的內(nèi)侍拉長了嗓音，高聲唱喏：
“安王趙玄戈到！和親王趙守拙到！”
聲音穿透殿內(nèi)的絲竹管弦，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金玉貝抬眸望去，只見殿門處，兩道身影并肩而入。
左側(cè)的趙玄戈身著銀紋蟒袍，墨發(fā)以玉帶束起，面如冠玉，眉梢眼角帶著幾分張揚的俊朗，步履間盡是年輕親王的桀驁鋒芒。
右側(cè)的和親王趙守拙則是一襲月白道袍，外罩暗紋紗衣，神色淡然，與趙玄戈的鋒芒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一入殿，目光便不約而同地朝上首的皇帝看去，最終齊齊落在了金玉貝身上。
安王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飾的熾熱和占有欲，王叔趙守拙的目光平靜無波。
康裕帝坐在龍椅上，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端起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唇角勾起笑意，開口道：
“皇叔，幾年不見，愈發(fā)仙風(fēng)道骨了，快些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