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芳閣偏殿中,眾人回避,只留皇帝趙佑寧獨坐在椅子上。
趙佑寧展開薄薄的信紙,上面筆跡依舊,只有寥寥幾行,上書:
久別京師,玉貝與阿粟平安。
玉貝現為青羌攝政元君,代青羌女帝向景朝天子轉達互通商貿之愿。此于國于民,皆為長遠之利。茲事體大,故先以私函奉達……愿陛下龍體安康。
捏著信的手重重垂落,一滴淚滑落,打濕了信,洇開了上面的墨跡。
趙佑寧將信按在心口,喃喃道:
“玉貝,你我竟生疏至此,你一句話都不愿多寫,可朕有好多好多話要告訴你。玉貝,朕已經不是那個要你保護的小佑寧了,你如今也成了青羌國攝政元君,很好,這很好!”
少年皇帝含著淚的瑞鳳眼中,充斥著復雜的情愫。
這感情無人能懂,無處傾訴,藏在趙佑寧心中,變得愈發滾燙,也越來越清晰。
……
傍晚時分,漫天火燒云。
文淵閣值房門口,李喚理了下衣襟,抬手叩門,里間傳來李修謹的聲音,尾音帶著顫。
“進來——”
李喚進門,雙手奉上那只赤金鸞鳥匣。
“王爺,杜娘娘說,唯有世子的這幅畫可以送給王爺。”
李修謹接過金匣揮了揮手,“替我點上燈,你退下吧,誰也別來打擾我!”
李喚應了一聲,燭火亮起,照亮了李修謹緋色衣袍,他立體硬朗的五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緊繃的咬肌讓他的下頜線更加銳利。
門被輕輕合上,李修謹抬手打開匣子,拿出小阿粟畫得那幅畫。
只見畫上有兩人,一個長發半挽、身著長裙的女子,還有一個胖乎乎的男孩。
這畫只能算是孩子的涂鴉,可卻讓李修謹紅了眼眶,只因畫上右邊留出了一個空位,似是想畫又不知如何畫,最后寫了一個字——“爹”。
“是我的錯,玉貝,是我傷了你的心,你明知我已恢復記憶,卻一個字也不愿給我。阿粟,我……”
李修謹身上的清冷威壓蕩然無存,只余柔腸百轉,心痛思念。
“阿粟,爹對不住你!”
那個“爹”字喚出口,壓抑的感情如火山噴發。
李喚在門口聽著里面傳來低啞的哭聲,垂頭眨了眨眼,壓下淚意,心道:王爺怕是快去青羌了,但愿夫人能原諒王爺,愿王爺一家早日團圓。
這一年桂香滿城時,青羌使臣受邀至景朝京師,送上金銀珠寶,名貴香料、藥材,遞上國書,轉達青羌國與景朝交好,互通商貿的愿望。
天佑帝盛情款待青羌使臣,并言會派重臣出使青羌國。
因青羌冬日嚴寒,冰雪封路,故使臣留在了景朝,待來年開春,與景朝使者同回青羌。
桂香散盡,山茶初開,一夕秋風盡,滿目是冬寒。
十二月,李修文從隴西回京師。
……
輔寧王府,書房。
茶過三巡,李修文與李修謹說了自已近況,這才轉入正題。
“大哥,我與李家長房嫡幼女已經訂了親,你放心,如今隴西那邊我能鎮得住場子。
兄長明年放心去青羌找嫂嫂和侄兒,定邦和修遠在京師,我在隴西。公孫悅與嫂嫂情同姐妹,魏國公府的虞公子是你的學生,他前兩年中了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
李修文一一道來,顯然已替兄長籌謀過,他已經二十三了,舉手投足間帶著殺伐之氣。
“大哥,我與爹和三弟都知道了你當年墜崖是誰授意,也知嫂嫂為何會出宮。咱們雖還稱不上簪纓世族,但我們一家人絕計不會讓宮里那人染指嫂嫂!”
說到這兒,李修文手肘撐著桌面,身子靠向李修謹,挑起劍眉小聲說了句。
“弟弟們永遠以大哥馬首是瞻,兄長只管放手去做!”
李修謹唇邊溢出一絲淺笑,贊賞地看向弟弟,放在李修文肩上的手緊了緊。
“不愧是我的弟弟。你帶回來的人現在何處?”
李修文得到兄長贊許,呵呵笑了幾聲才道:
“李誠帶去杭州西山了,就原先安王操練私兵的地方,護國夫人在那兒養了不少良駒,盔甲、弓弩、兵器,金瘡藥一應俱全。
那五百人是我從隴西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到時跟著你去青羌,聽憑大哥安排。”
李修謹滿意點頭,起身走到窗口,負手而立,冷硬如刀削斧鑿的寬闊背影透出決絕。
他聽著西北風拍打窗戶發出的砰砰聲,指尖輕勾腕上金鈴,微瞇眼眸,開口說了一句。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將軍們,去掃平諸國,開疆拓土!”
李金粟坐在肉轎上,舉起彎刀,朝前面分成兩派的七八個小屁孩大喊一聲。
“是,殿下,沖呀!”小屁孩們舉著木劍、木刀打鬧在一起。
李金粟坐在兩個男孩子手臂互相環抱而成的肉轎上,吸了下凍紅的鼻尖,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
被喧嘩聲吸引過來的陸成渝看著面前一幕,震撼過后,不禁抿唇而笑。
“聽見沒?才六歲,阿粟就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種話了,還知道坐山觀虎斗。”
大冷的天,黃富貴依舊拿著鵝毛扇,扇了一下,他冷地縮了下脖。
這半年,陸成渝的三觀不斷被金玉貝、小阿粟刷新著。
但他仍沒辦法像黃富貴那樣,毫無遮攔地自詡為“帝師”。
說到帝師,想他陸成渝也曾教導過天佑帝。不過,若拿天佑帝幼時與小阿粟相比,他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嘆一句,阿粟這孩子的確更有帝王之相,帝王之才。
正當陸成渝神思飄渺時,一陣溫潤的笑聲傳來。
“阿粟!”金玉堂從另一邊大步走了過去,還沒到阿粟身邊,他就張開了雙臂。
“舅舅!”阿粟一下從肉轎上挪下,丟了手中彎刀,兩眼亮晶晶地飛奔向金玉堂。
“舅舅,你怎么才回來?阿粟好想你!”
阿粟小胳膊摟著金玉堂的脖子,將紅撲撲的臉埋進金玉堂懷里,聞著熟悉的藥香,阿粟紅了眼圈。
金玉堂下巴蹭著阿粟的額頭,心里柔軟無比。
“舅舅回來了,還給你帶了不少好吃好玩的,都放你的小房間了。”
“舅舅真好。”畢竟是孩子,小阿粟一聽有禮物,立馬開心起來,扭了下屁股,示意要下去。
金玉堂放下他,就見阿粟又恢復成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撿起地上彎刀,看向一群比他大的孩子,手一揮。
“將軍們,跟本王回去,本王今日要論功行賞。”
……
攝政元君偏殿。
金玉堂一年前帶著童遠山去了隴西,之后又與房景年、童遠山一起帶著李承業回了青囊濟世閣。這次回青羌,房景年也跟了過來。
金玉貝自是歡喜,為他們辦了接風宴,宴席上故人相逢,恍然如夢,眾人不由多飲了幾杯葡萄酒。
偏殿中,炭火正旺,催出兩分酒意,金玉貝雖只飲了兩杯,但兩頰依舊泛上桃紅。
“玉貝,喝杯蜂蜜水解解酒。”
李承業將杯子遞到了金玉貝紅若寶石的唇瓣邊,眼神柔得能拉絲。
金玉貝正口渴,杯口都靠到唇邊了,她便就著李承業的手喝了一杯,看著兩人親昵得快頭靠頭,房景年與童遠山交換了一個眼神。
“咳……咳!”房景年沒忍住,咳了一聲。
這時,李承業手中的杯子也空了,他站直身,微笑道:
“承業就不打擾房太醫、童師父和玉貝敘舊了。”
說罷,李承業戀戀不舍看了一眼金玉貝,這才離開。
這時,房中只剩下金玉貝與房景年、童遠山三人。
燭火明亮,照出房景年臉上縱橫的溝壑,他悠悠開口。
“玉貝,當年在宮中,若不是你救了被噎住的陛下,我的腦袋早搬家了。之后種種,我們也算有緣。
老頭我呀,年紀大了,看的生離死別多了,有些話想對你說說,你就權當我多管閑事,說幾句醉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