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fēng)卷著干枯的落葉，刮過地面，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人心底藏不住的心事。
金玉貝輕攏袖擺，玄狐毛迎風(fēng)而動，緋色裙擺輕撩，正要抬步上車，手腕卻被李修謹(jǐn)抓住。
他的掌心帶著薄繭，掌心干燥溫?zé)幔讣庠诮鹩褙愅箝g摩挲，溫柔的力道中是不加掩飾的急切與不舍。
她一旦回宮，兩人能像今日這般親近的機會，也不知要等到何時。
李修謹(jǐn)?shù)囊暰€牢牢鎖著她，眸底翻涌著熱烈與直白，恨不能將面前人融進骨血里。
金玉貝指尖微蜷，抬眸時，目光與他對視一瞬，又極快地垂下，眼瞼上的桃花花鈿輕顫。
清醒的野心在胸腔里搏動，扶持太子、對抗安王，道長且阻，容不得過多的你儂我儂。
壓下心底的漣漪，微微轉(zhuǎn)身，手腕一寸一寸、極緩極輕地往回收，動作克制僵硬。
看著她側(cè)過頭去不再看自已，手中那溫軟的觸感一點點抽離，李修謹(jǐn)眸色暗沉，薄唇微動，指腹猛地收緊，又將那片溫?zé)崂嘶貋怼?/p>
待在車下的小喜子心中泛起酸澀，別開了視線。
也許，只有李大人這樣的人才有資格生出貪戀。
他，一個身體殘缺的奴才，算什么東西，他不配！
小喜子垂下頭，只要，他只要能陪在御侍姐姐身旁，就夠了。
手腕被用力拉回，金玉貝不得不轉(zhuǎn)身，卻故意垂眸不去看李修謹(jǐn)。
李家大郎的目光膠著在她臉上，她低垂的眼睫，她抿緊的唇角，她每一處表情都表現(xiàn)出隱忍的疏離，偏生那泛紅的脖頸，泄露出她心底的悸動。
金玉貝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處傳來的力道和熱度，那是他毫不掩飾的不舍。
手再一次輕輕掙動，這次，李修謹(jǐn)沒有再攔，指尖滑脫的剎那，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卻依舊凝望著她，滿是化不開的深情。
“我先進宮。”
金玉貝的聲音很輕，帶著刻意的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她甚至沒有再抬眼，轉(zhuǎn)身掀簾上車，利落得不帶一絲留戀。
緋色裙擺掠過車轅，金線織就的鸞鳥在裙擺上閃出光芒，似要騰空而起。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寒風(fēng)，也隔絕了他那雙盛滿深情的眼。
靠著冰冷的車壁，金玉貝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方才被他抓過的地方，那點余溫明明很淡，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心口發(fā)緊。
她何嘗不知他的心意？
隴西李氏郎，風(fēng)骨卓然，此刻的癡情似能剖心瀝血。
可這份情深，在她眼里，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
她是深宮的太子陪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見天日。
而他，是狀元郎，是世家嫡子。
家族早晚會為他擇一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娶一位溫婉賢淑的名門閨秀，延續(xù)香火，鞏固門第，白頭到老！
這是世俗既定的路，他逃不掉。
就像自已，異世的魂，也許，也許哪一天一睜眼，一切都是一場夢。
柳葉看著玉貝姑姑紅了眼角，看她深呼吸，看她閉上眼，雙肩微顫。
姑姑她，明明對李大人動了情！可，誒，兩人宮內(nèi)宮外隔著，時間一長……
金玉貝親手將心底那點悸動狠狠掐滅。
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已，所謂的深情靠不住。
李修謹(jǐn)?shù)臒崆校罱K會在無數(shù)個日升月落后，會在青云直上中消耗殆盡。
也會被家族壓力、世俗眼光磨成飛灰。
人心易變，世事無常。
唯有握在掌心的權(quán)勢，才是最穩(wěn)妥的依靠。
只有扶持太子登基，她才能在這亂世棋局里，爭得一席之地。
至于他的情意，不過是這段旅途中的短暫相伴，到了下個分岔路口，自會分道揚鑣。
車簾外，李修謹(jǐn)立在原地，望著那輛緩緩駛遠的馬車，任憑寒風(fēng)卷著落葉打在身上。
他的心像燃著的火，她的克制卻像臘月的冰，就這樣拉鋸著，牽腸掛肚，卻又無可奈何。
深吸一口氣，閉了下眼睛，再次睜開時，他又恢復(fù)成清冷的李大人。
他朝沈巖道：“替我準(zhǔn)備衣物，準(zhǔn)備馬，我要進宮！”
他說罷，朝一臉復(fù)雜的金秀才躬身一禮。
“金夫子今日受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盡管和鐵柱說！修謹(jǐn)便不打擾了！”
說罷，他抬手揉了下金玉堂的頭發(fā)，溫和一笑，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西北風(fēng)高高鼓起他的衣袍，挺拔有力的背影似能承千鈞之力。
金夢白望著巷口馬車揚塵而去的方向，又回看少年郎決絕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角，眉頭緊鎖，心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
方才臨別一幕，李修謹(jǐn)拉著女兒手腕時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藏不住的愛慕。
他又想起女兒方才對著自已垂眸應(yīng)話時的模樣，面上溫順，眼底卻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光。
那眼神，不像他教出來的恪守本分的女兒，倒像極了……戲臺里那些攪動風(fēng)云的奇女子。
對，就是那種感覺！
金夢白心口猛地一揪，驚悸與擔(dān)憂齊齊涌上來。
他寧愿女兒一輩子做個尋常婦人，在常州府安穩(wěn)度日，也不愿她與世家子糾纏不清，更不愿她踏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
可他又能如何？女兒早已不是青云坊里的那個小丫頭了。
他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縮成一個小黑點，終究只能長嘆一聲。
愿女平生安且順，
偏觀傲骨向云霄。
……
殘陽的最后一縷余暉淌過宮墻飛檐，落入康寧殿的金磚地面，暈開一片暗紅的光影。
殿內(nèi)燭火亮起，佛手橙花香氤氳出的香氣減緩了殿內(nèi)壓抑的肅穆。
李修謹(jǐn)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臣李修謹(jǐn)，叩見陛下。瞻園路闖入安王私宅一事，全系臣一人主張，與旁人無干。臣愿領(lǐng)受所有懲處。”
康裕帝的目光沉沉，案上奏折被他猛地擲在地上，卷軸砸在金磚上發(fā)出“砰”一聲悶響。
“李修謹(jǐn)，你好大的膽子！安王別院是你說闖就能闖的？你可知此舉，會掀起多少朝堂波瀾？”
李修謹(jǐn)?shù)念~頭重重叩在金磚上，聲響清脆，驚得殿內(nèi)燭火微微晃動，金玉貝的心尖發(fā)顫。
“今日之事，是臣一人獨斷專行，與漕運司、五城兵馬司無干，臣愿一力擔(dān)下所有罪責(zé)，任憑陛下處置。”
他說完，忍不住余光微轉(zhuǎn)，去看立在皇帝身側(cè)的金玉貝。
見她垂著頭，長長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心頭微暖，旋即又?jǐn)科鹦纳瘛?/p>
康裕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喜怒。
“一力承擔(dān)？隴西李氏的兒郎，倒有擔(dān)當(dāng)。”
他頓了頓，微微側(cè)頭，看向金玉貝，目光再次落回李修謹(jǐn)身上，意有所指。
“你可是……想護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