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中秋宴,去御花園的必經之路,廊下宮燈都被點亮。
朱紅的燈桿高挑,琉璃罩住了燭火,一盞盞連成蜿蜒的長龍,映得路側的漢白玉欄桿流光溢彩。
金玉貝走走看看,行至半途的曲橋,橋下水面倒映著懸空的燈火與天上圓月,光浪流轉。
她停住了腳步,看著身后的蘇小小抿唇淺笑,開門見山,字字如刀。
“你的性子像你父親趙玄戈,偏激。
你的眼界似你母親方若蘭,糊涂。
蘇小小,我與他們也算相識一場,你若現在出宮,我給筆銀子,讓你衣食無憂。”
蘇小小聽著對面女人的話,看向水中月,冷哼一聲。
“你知道我是誰?怎么,怕了!”她轉過頭,死死盯著金玉貝。
“現在知道怕了,太遲了!
金玉貝,要不是你,我的生父安王早就坐到了龍椅上,我的母親本該在后宮享盡榮寵,而我……”
蘇小小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已的胸口,“我本該是公主,公主!金玉貝,是你奪走了本該屬于我的一切。”
看著蘇小小憤怒扭曲的樣子,這一瞬,金玉貝仿佛又看到了趙玄戈,一聲清淺嘆息從她口中溢出。
“所以,你想走我的路,讓我無路可走?”
“哼,對!你不過會看臉色,會做些點心。那些我都會,我會成為陛下的御前侍女,我會成為陛下的寵妃,我會讓你,讓李修謹失去一切!”
“拭目以待。”金玉貝不屑輕笑,“你會知道,你挑的這條路……根本是條死路。”
看著金玉貝轉身離去,蘇小小抬手用力拍打橋欄。
夜風徐來,水中的倒影模糊、扭曲。
到了宴席之地,已有不少大臣落座。金玉貝一出現,有些人就站了起來,卻不知現在該如何打招呼。
稱“王妃”,金玉貝與李修謹沒成婚;稱“護國夫人”,這一位早就沒有輔政權,何來護國之稱?眾人只能一臉尷尬地拱手點頭。
對于朝自已打招呼的人,金玉貝一臉淡定頷首回應;對于故意躲開的,金玉貝直接無視。
正這時,一聲“護國夫人”的喊聲格外引人注意,眾人循聲看去。
“護國夫人,多年不見,一如當年。”魏國公府小公國爺虞正恒大步上前,深施一禮。
金玉貝看著面前成熟儒雅的男子,愣了一下。
“正恒?!”
“是。”虞正恒笑著應聲。
時間真奇妙!
當年在先皇后的錦寧宮中,和如今的阿粟一般年紀的小小少年,那個喚著自已“玉貝姑姑”的魏國公府嫡孫,現在已是三十而立的年紀。
笑容從金玉貝唇邊一絲一絲溢出,眉眼彎彎。正想開口,卻被打斷。
“這位就是《修金階》中的奇女子,護國夫人?”
一抹杏色入眼,一個高挑瘦長的女子出現在金玉貝側面,冷冷打量。
世家重臣的正妻,金玉貝多少會有印象,卻沒見過這位。
虞正恒在一側小聲道:“北疆大將霍霄的夫人,沈明珠。”
金玉貝一下明白。當年秦蒙獲罪被斬,天佑帝派京中三位武將去北疆,瓜分了秦氏的地盤,這位就是其中之一。
看這位夫人眉濃唇薄,就不是個寬厚的人,語氣表情又明顯帶著鄙夷,金玉貝也收了笑容。
“怪不得眼生。我在宮中多年,只認得常參官及家眷,不夠品階上不了朝的還真不認識。”
“夫人,我父親是國子監司業,夫君是北疆大將。夫人如今入不了宮,宮外的宅子門庭冷落,消息難免閉塞,情有可原。”
“呵呵呵……”金玉貝突然笑了起來。這位沈夫人自幼飽讀詩書,懟人還挺會戳人痛處。
沈明珠看著笑出眼淚花的金玉貝,覺得她真是恬不知恥。她自恃書香世家,一向清高,多年前就對金玉貝這種憑心計手腕上位、還私德不檢的女人嗤之以鼻。
現在,這位護國夫人就是掉了毛的鳳凰,她見了自然想說幾句,好顯示自已的門第正統與風骨。
“沈夫人,我也想活成你這副刻薄模樣。”
金玉貝收了笑,淡淡回了一句,無論是想打嘴仗還是動手,她就沒輸過。
“噗嗤,噗嗤嗤。”有幾位朝臣沒忍住,笑了出來。
金玉貝鬢邊垂落的幾縷青絲在風中輕揚,御賜的赤金點翠鳳簪冷光乍現。
燈火斑駁里,她的目光澄澈又冷冽,叫所有人看得心頭一震。
“按道理,宮中這中秋宴,女眷是不能參加的。沈夫人能有機會和我說上話,是因為我當年和先帝提議,若有參宴官員中秋不在京中,正妻可參加宮宴。不管你是誰家女,誰的妻,沒有我,你今天根本沒機會站在這里。”
沈明珠的臉慢慢漲紅,不自覺抓緊手上玉鐲。
金玉貝朝她走近一步,似笑非笑環顧在場眾人。
“沈夫人一定在想,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我徒有虛名。俗話說得好,拔了毛的鳳凰還不如雞。
沈夫人今日一番義正言辭,好叫在場的朝廷肱股、在場的夫人們都看看,他們因為陛下對我表面客氣,唯有你……敢當面戳破這層窗戶紙。是不是?!”
沈明珠的心思被人看穿,臉漲成豬肝色,腳下發軟,后退兩步,張著嘴卻一句話說不出。
今天在場的,和她抱有同樣想法的人,背后都出了一身汗。
站在不遠處,將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的李修謹,后槽牙磨得嘎吱響。
而站在他身前的天佑帝更是黑了臉。他看了眼白誠,白誠這才開口唱喏:
“陛下到——”
所有人的注意力這才從金玉貝這邊收回,紛紛行禮。
金玉貝瞥了眼柳葉,拂袖離去,氣定神閑走到天佑帝面前。
躲過天佑帝伸過來扶的手,她福了一禮,直起身抬頭看向皇帝,語氣冰涼,開口的話毫不避諱。
“陛下,樹欲靜而風不止。
玉貝也算看著陛下長大,陛下的心思,我懂!兩次入宮,不過是要讓我明白,我的榮耀都要俯仰君恩。陛下,難道我九死一生流過的血、曾經為朝政伏案付出的,都是假的嗎!”
“玉貝……”
天佑帝胸口起伏,伸出的手還沒落到金玉貝肩上,她卻轉過了身。
“陛下,宮里的月亮,民女不配看。”
“陛下,臣家中有事,就不擾陛下雅興了。”李修謹拱手離去,走到沈氏面前時,冷冷睨向她。
“本王有兩子,改日本王定要登門拜訪,請教下沈大人是如何教導子女的,以免教出夫人這樣的,辱、沒、門、楣!”
馬車上,金玉貝坐在李修謹懷里,摸了下肚子。
“什么也沒吃上,發了一通火。”
她伸著脖子朝車夫喊了句:“去醉仙樓!”
車夫“哎”了一聲,轉了方向。金玉貝一低頭,見李修謹沉沉看著自已,一臉心疼,不由笑了。
“好了,我就是半真半假發了通火。這樣最近就能拿喬,正大光明不進宮了。看著吧,明兒就有宮里的賞賜送我府里。
除了這些,還有不少官眷要來。正好,讓阿粟出來亮亮相,見見各家公子、小姐。年前且有得忙。”
李修謹手掌撫過金玉貝飽滿細膩的臉龐:“半真半假?所以,你心里仍是不好受。”
金玉貝下巴靠在李修謹額頭。
“說一點兒不介意是假的。我護著長大的佑寧沒了,現在的,只是天佑帝。”
車窗外,滿月如盤掛在天上,靜靜俯視著世間百態,人心冷暖。
是對,是錯。
是緣,是孽。
誰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