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生并未急著趕往靜園。
他換了一身寬松的素色麻衣，腳踏一雙千層底布鞋，如同尋常晨練歸來的青年，不緊不慢地在自家小院中打了套拳。
拳勢舒緩，卻隱含道韻，引動周身氣血如汞漿般緩緩流動，將先前吸納的靈氣徹底煉化，與自身融為一體。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簡單用過早飯，換了身衣服后，這才施施然出了門，叫了輛出租車，報上靜園的地址。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漢子，一聽目的地，頓時來了精神：
“喲，小哥去靜園？那可是個好地方，平時不對外開放的，聽說今天有什么私人拍賣會？
搞得神神秘秘的，一大早那邊就戒嚴了，好多豪車往里開，還有不少看著就不好惹的人。”
徐長生靠在座椅上，閉目養(yǎng)神，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司機見他不搭話，也不覺尷尬，自顧自地感慨：“也不知道是拍賣啥寶貝，鬧這么大動靜。西京這地界，水深著呢……”
車子穿過繁華市區(qū)，漸漸駛入一片相對幽靜的園林區(qū)。
靜園便坐落于此，白墻黑瓦，飛檐斗拱，掩映在參天古木之中，氣派而不失雅致。
離著還有幾百米，便能看到路口設了臨時崗哨，幾名身著黑色西裝、氣息精悍的安保人員正在查驗車輛和請柬。
周圍還停著不少價值不菲的轎車，穿著各異的男男女女或低聲交談，或耐心等待。
出租車被攔下。
“先生，請出示請柬。”一名安保上前，語氣客氣但帶著不容置疑。
徐長生降下車窗，還沒說話，旁邊一輛剛剛通過檢查的黑色賓利后車窗也降了下來，露出一張帶著驚訝的俏臉。
“徐大師？”
正是好久不見得牧雪。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輕薄的羊絨披肩，長發(fā)綰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既顯出身段，又透著古典雅致。
只是此刻，她臉上滿是詫異，似乎沒想到會在這里、以這種方式見到徐長生。
“牧雪？”
副駕的車窗也降下，探出牧江城儒雅的臉。
他看到徐長生，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徐先生，真巧。你也來參加拍賣會？”
那安保人員顯然認識牧家的車和人，見牧江城父女與徐長生打招呼，態(tài)度立刻更加恭敬了幾分，但流程還是要走：“牧先生，這位是……”
“這位是我的朋友，徐長生徐先生。”牧江城笑道，“我們一道的。”
安保人員聞言，立刻側身放行，還不忘對徐長生點頭致意：“徐先生，請。”
出租車駛入靜園內部道路。
牧雪的車子放慢速度，與出租車并行。
她隔著車窗，一雙美眸好奇地打量著徐長生這一身樸素至極的行頭，又看了看他乘坐的出租車，眼神里的疑惑幾乎要溢出來。
徐長生沖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車子在靜園主樓前的停車場停下。
這里已經(jīng)停滿了各式豪車，宛如一場頂級車展。徐長生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牧雪也下了車，快步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徐大師，你……你是來參加拍賣會的？還是……在這里工作？”
她可是知道徐長生的神異，當初救治自已父親的手段就知道了。
徐長生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來看看。”
三個字，模棱兩可。
牧雪還想再問，牧江城已經(jīng)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向徐長生，笑容依舊溫和：“徐大師，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看來今晚的拍賣會是真的了，連大師都來了……要不一起進去……”
“是真的，不過我還有點事，等會再見。”
徐長生婉拒。
他還要先去找周百草。
陳云也不勉強，點點頭：“那好，徐大師，會場見。”
說完，便帶著滿心疑惑的牧雪，在侍者的引導下，朝著主樓內走去。牧雪還忍不住回頭看了徐長生一眼。
徐長生站在原地，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鋪開。
靜園占地頗廣，此刻內部人員復雜。
除了明面上的安保，暗處還潛伏著不少氣息不弱的身影，有些是各大勢力帶來的護衛(wèi)，有些則身份不明。
主樓內，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氣氛看似輕松，實則暗藏機鋒。
他很快看到了周百草。
老周正在主樓側后方一間臨時改成的休息室里，急得團團轉，額頭上都是汗，不停地打著電話，似乎在協(xié)調著什么。
徐長生邁步，看似閑庭信步，卻幾步之間，便繞過主樓正門，來到了側面的休息室外。
徐長生推門而入。
“長生！你可算來了！”
周百草如同見到救星，立刻掛斷電話迎了上來，臉上又是疲憊又是激動：
“你看到外面的陣仗了吧？
我的老天爺，我這輩子都沒操辦過這么大場面的拍賣會！
姬家、陳家的人都到了，還有好多我不認識、但來頭肯定不小的人！
崔家和李家雖然沒拿到請柬，但我聽說他們也派人來了，就在外面等著，估計是想強闖了，或者等拍賣會結束后……”
他語速極快，顯然壓力巨大。
“慌什么。”徐長生打斷他，聲音平靜，“東西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丹藥、避塵珠、玉髓，都放在最里面的保險庫，由我信得過的人二十四小時看守，絕對萬無一失。”
“流程呢？”
“按最高規(guī)格的私密拍賣來，匿名舉牌，價高者得。
拍賣師是我從香江請來的老師傅，絕對可靠。
場地也布置好了，能容納兩百人左右，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了七八十了。”
“就是……就是這氣氛，我感覺不太對，很多人互相之間眼神都不對勁，尤其是提到那幾樣壓軸拍品的時候。”
徐長生點點頭，走到窗邊，透過單向玻璃看向主樓方向。
“崔家、李家的人，到了嗎？”
“剛到不久，來了三輛車，七八個人……”
周百草聲音壓低，“他們被攔在外面了，沒請柬不讓進。但他們還是進來了……我怕事情鬧大，也就默許了……”
“沒事，進來就進來吧。”徐長生淡淡道，“至少拍賣會開始前，他不敢。他要臉。”
周百草一想也是，這種場合，崔家若是硬來，等于和所有參會者為敵，崔家沒那么蠢。
他多半是在等拍賣會開始后，或者結束后再發(fā)難。
“長生，你看今晚……”周百草還是有些忐忑。
“按計劃進行。”
徐長生轉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只管主持好拍賣會。其他的，交給我。”
他語氣中的篤定，讓周百草心頭一松，仿佛有了主心骨。
“好！我聽你的！”周百草用力點頭。
“我先進去。”徐長生道，“給我安排個不起眼的位置。”
“早就準備好了！后排靠邊，視線好，又不容易引人注意。”周百草連忙道。
徐長生不再多言，推門而出，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人群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朝著主樓側門走去。
此刻，拍賣會場內已經(jīng)座無虛席。
柔和的燈光灑下，將會場照得明亮卻不刺眼。
座椅舒適，每張座椅旁的小幾上都放著號碼牌、礦泉水以及精致的拍賣手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種壓抑著的、興奮與警惕交織的氣氛。
與會者衣著光鮮，氣度不凡，彼此之間或點頭致意，或低聲交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瞥向最前方那被紅色絨布覆蓋的展示臺，眼中閃爍著熱切、探究、乃至貪婪的光芒。
牧江城作為西京首富，自然坐在中間靠前的位置。
牧雪依舊時不時看向入口方向，尋找徐長生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姬玄明帶著姬家?guī)兹耍谧髠惹芭牛]目養(yǎng)神，氣度沉凝。
周鎮(zhèn)岳則大馬金刀地坐在右側，身后站著兩名氣息彪悍的周家子弟，目光如電，掃視著全場。
還有許多生面孔，有的氣息陰冷，有的目光銳利，顯然都不是易與之輩。
徐長生從側門悄然進入，在最后排靠邊的角落坐下。
這個位置視野開闊，能看清全場，卻又隱匿在陰影之中，毫不起眼。
他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個普通的旁觀者，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將每個人的神態(tài)、氣息盡收眼底。
“有意思……”他心中默念。
除了明面上的幾大家族，他還感應到了幾股隱藏頗深的氣息，其中竟然連先天境界的武者也有好幾位。
看來，這場拍賣會吸引來的，遠不止西京本土勢力。
就在徐長生坐在后排陰影中，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將那些或明或暗、或熱切或警惕的氣息分辨之際，拍賣會場入口處的光線忽然微微一漾。
兩位女子的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緩緩走出，悄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走在前面的，正是陳瑤。
與她并肩而入的，是林小雨。
兩女一同出現(xiàn)，一個清冷如月，一個嬌艷如花，氣質迥異卻同樣奪目，瞬間便吸引了會場內絕大部分的目光。
原本那些低聲交談、各懷心思的與會者們，無論是前排的西京巨頭，還是后排來自各地的神秘買家，此刻都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了過去。
“陳家那丫頭？”
“嗯，陳云那老狐貍的孫女，陳瑤。”
“可惜了……這般品貌，奈何命薄。”
“聽說是這一代的主祭？天妒紅顏，也沒多少時日了。”
認出陳瑤身份的幾大家族中人，如姬玄明、周鎮(zhèn)岳等人，眼中只是掠過一絲淡淡的惋惜或了然，便迅速移開了目光，重新專注于拍賣臺或自身的思量。
在他們看來，一個命不久矣、注定凋零的陳家祭女，縱然身份特殊，容貌出眾，在此刻這暗流洶涌、利益交織的場合，其價值與關注度，遠不如即將現(xiàn)世的避塵珠與丹藥來得實在。
那惋惜，也不過是強者對注定逝去之美好事物，一絲習慣性的、浮于表面的喟嘆罷了。
唯有那些并非出身四大家族、對西京頂層秘辛知之不詳?shù)耐鈦碚呋虼我患墑萘Υ恚抗庖琅f灼灼地停留在陳瑤與林小雨身上。
驚艷于二女的容貌氣度，好奇于她們的身份，更多的，則是將她們的出現(xiàn)，與今晚這場神秘的拍賣會聯(lián)系起來，暗自揣測著陳家在此事中的態(tài)度與意圖。
“小彤，快去迎一下陳小姐和林小姐！”
早就得到消息的周百草，一見陳瑤二人入場，立刻從后臺側方現(xiàn)身，低聲對身邊的女兒周小彤吩咐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與恭敬。
周小彤應了一聲，連忙從父親身邊走出，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快步迎向入口處的陳瑤和林小雨。
“兩位姐姐，歡迎光臨。我爸特意囑咐我來迎接二位，請隨我來，座位已經(jīng)為二位預留好了。”
周小彤的聲音清脆悅耳，態(tài)度不卑不亢。
她今天也稍作打扮，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清新婉約，與陳瑤的月白、林小雨的粉嫩站在一起，竟也絲毫不顯遜色，反而別有一番鄰家女孩的溫潤氣質。
陳瑤對周小彤微微頷首，蒼白的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禮貌性的笑意，聲音輕柔：“謝謝！”
林小雨則活潑許多，笑著對周小彤道：“小彤姐，今天你可真漂亮！這拍賣會布置得真氣派，周伯伯真是費心了。”
“小雨姐姐過獎了，快請入座吧。”
周小彤笑著引路，將二女帶到了會場中前排一側預留的、視野頗佳卻又不算最顯眼的位置。
這個位置，可是他們特意為陳瑤和林小雨留著的。
安頓好陳瑤二人，周小彤又悄悄用目光搜尋了一下后排，很快捕捉到了徐長生那道隱在暗處的身影，見他微微點頭，心中更定，轉身返回后臺去協(xié)助父親了。
徐長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陳瑤的出現(xiàn)，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作為陳家人，又是陳云的孫女，于公于私，她出現(xiàn)在這種匯集了西京乃至周邊地域高端資源的場合，都合情合理。
徐長生的目光在陳瑤和林小雨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并無多少波瀾，便也不再過多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