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素的比試地點,被布置在一處崖底的山谷。
暮色四合,千嶂沉暉。
七十二盞琉璃燈,映得寒潭浮金,幽蘭泣露。
李觀魚一身青袍,半靠在一處松樹樹枝上,袖中玉尺輕叩青銅鐘。
鐘聲鎮場,李觀魚開口:“諸君已過前三場靈紙關卡,當知靈紙制造之法,在正心性,明天道。然今日所煉之心火素,需引怪道異材入正統丹青。”
“異材噬心,猶持雙刃。若神識搖曳,肉身生怪,當效古賢斷臂之智……”
李觀魚罕見用嚴肅的口吻,提前告知大家一些地方需要特別注意的。
和之前的靈紙不同,心火素采用了怪道材料。這種材料使用得越多,越對修士的身心產生越多負面影響。
李觀魚接著講解心火素的制作法門:“夫心火素者,離宮之精魂,丙丁之異質也。其形無常體,其性稟無常,乃陰陽搏擊所化之太虛游塵……”
一眾修士均是豎起雙耳,全神貫注,仔細聆聽。
顧青垂眸站立,一邊聆聽心火素煉法,對比自己心中所學,看看有無差異,另一邊則是動用神識,觀測眼前的各種材料。
材料分為三類,擺放涇渭分明。
第一類是儒修材料。
有一朵問心蓮,有七片花瓣。這等靈材生于文曲潭水之中,沐浴在儒生誦讀聲中,三百年方綻七瓣。瓣顯玉質,晝映日華則現儒修經典微篆,夜承月露可聞圣賢誦音。
有一捧明格草。高不過三寸,九葉環生。葉脈呈銀絲棋盤格,每一個格子里都能書寫文字,是天然的靈紙寶材。
還有一瓶文心淚。此非尋常水露,乃儒修情至深處,從文心中產出的精淚。狀若琥珀,內蘊虹芒,搖晃可見《詩》《書》等經典文章的虛影流轉。
第二類是怪道異材。
有混亂墨石數顆。大如雀卵。寅時軟若飴糖,午時堅逾玄鐵,酉時滲出腥墨,子時突生骨刺。
有妄念蛛絲,細不可察,唯子時,修士瞳孔散大方可見其如游魂飄蕩。觸之冰涼,然三息后即生灼痛。
還有顛倒朱砂,色如凝固血痂。尋常視之無異狀,然映水月則顯本相:水中倒影呈活物蠕動狀,鏡中反像則散七彩迷煙。
最后一類是常規輔材。
有無根水一缽。缽盂純銀,缽內刻二十八宿圖,水液晃動間隱現雷紋,能存儲三年不腐。
有玉髓粉。粉質遇光則浮現金屑星點,撒入風中可化鳳形升騰。
還有五色靈土,已經粗略按東三南四西六北一中九之數,調配了比例,可作陰陽五行調和之用。
松枝微顫,李觀魚手中玉尺輕點,七十二盞琉璃燈驟亮三度:“開始罷。”
話音落時,顧青當即動手。
儒術——格物致知!
一時間,他雙眼綻放精芒,文氣噴涌,蕩開衣袂。
在他上丹田神海之中,文宮聳立,問心蓮的虛影迅速產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翔實具體起來。
旋即,明心草九葉棋盤格層層展開,文心淚的虛影也被剖析出七色虹光。
顧青乃是地地道道的儒修,乃是名傳全國的天才。這些儒道正統材料在他眼中,宛如拆散骨架的工筆白描,每一處筆墨走勢皆清晰可辨。
他實在太了解了。
而對于常規的輔料,他也迅速偵測完畢,如庖丁解牛:“無根水震卦雷紋俱全,玉髓粉金屑上好,五色土暗合河圖之數,都不錯。”
然而當神識觸向怪道材料,并且嘗試分析。
顧青文宮中,物料虛影的凝聚速度立即暴跌。
“咯嚓。”文宮內某根梁柱忽然扭曲成麻花狀。
先是混亂墨石。
它的虛影剛一產生,就流露出一股飴糖般甜膩的殺意,不久后突轉為玄鐵般堅硬的癲狂。
然后是妄念蛛絲。
無數的念頭此起彼伏,在顧青的神海上丹田中顯現,然后恣意地四處沖刷,將其高聳的文宮都沖得搖搖欲墜。
最后是顛倒朱砂。
顧青眼前顯現出重重虛影幻境,五感顛倒錯亂,明明站在原地,腳踩石地,卻宛若墜入深淵,全身冰冷至極。
顧青低頭,不禁悶哼一聲,眼角迸出些許血絲。
怪道材料的這些虛影,很多都凝實起來,但終究還是差實物一些距離。
顧青心知肚明:但凡涉及到怪道寶材,向來如此。除非是專修怪道的修士,任何流派中人都不可能將怪道材料,盡數解析透徹。
顧青開始處理材料。
這一次,他準備得更加充分,從袖中飛出三件法器。
青玉碾懸于問心蓮上,碾輪轉動時蓮瓣自行剝離,玉質化作乳白色漿液。
銀絲篩罩住明文草,九葉在篩網震顫中化為銀粉。
顧青口中吟誦法訣,文心淚聞聲而裂,虹芒如溪流匯入前兩味材料漿液中,頓時傳出瑯瑯讀書聲。
他接著處理輔材:屈指輕彈缽沿,二十八宿圖依次亮起,雷紋水滴如珠簾墜入玉髓粉。桃木臼自行飛起搗擊……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
觸及到怪道異材,顧青動作一滯,再無之前風范。
混亂墨石在處理當中,忽然滲出腥墨,墨跡如蜈蚣順著顧青手臂爬向心口。
顧青不敢大意,連忙掐動指訣,進行鎮壓。神海中莫名浮現荒謬念頭:“若把左腳小趾切下投入造紙,或許能煉出珍品?”
他鎮住念頭,處理墨石完畢,著手妄念蛛絲。
他神經如琴弦,被狠狠撥動,帶來腦海深處的灼痛感。每一次灼痛,都會產生一股虛幻的記憶,比如他被兄弟下藥,在昏迷中被狠狠盤剝,又比如他是一頭野豬,在石槽中吭哧吭哧的搶食……
處理好了三種怪道異材,顧青咬牙切齒,渾身大汗,神情扭曲。
他不得不停手,當場盤坐下來,運轉主修功法。
很快,他體內法力噴涌,身體迅速輕松起來。
三周天后,他重新睜眼,眸中血色已褪,身軀幾乎重復舊觀,但額間多了道淺灰紋路。
顧青神識籠罩全身,在淺灰紋路上定格了一下。
他深知此中隱秘:“我并非怪道修士,處理這類材料,身心都會遭受怪道的道理的侵蝕。”
“這些道理的侵蝕都是臨時的。只要我及時運轉主修功法,就能將道理替代。”
“不過,有些怪道道理還是殘留了下來,需要更多時間進行清理、取代。”
“這就是水磨的功法,耗時耗力,不是現在能干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在顧青的手中,所有材料都化作一池七彩紙漿,煉制心火素靈紙終于到達最后一個關口。
顧青下丹田精海中文心震顫,射出一股精血。
精血在半空中鋪散開來,化為一團血霧。
血霧落入紙漿的剎那,漿液驟然沸騰!
沸騰中的漿液完全失控。先是凝成一張哭臉,隨即塌陷成漏斗狀,然后竟爬出一只三足墨鴉,振翅欲飛。
最后這段紙漿化為烏黑色,凝固下來,像是哭臉、漏斗以及烏鴉強行拼湊起來的東西,十分怪異丑陋。
顧青心頭難免一沉。
今天的第一波造紙,他失敗了。
“我能掌控的地方,都已經做到位了。”
“但在怪道方面,只能聽任氣運了。”
涉及怪道材料,成功率永不達十成。就算是趙寒聲親自來操作,也是如此。只不過失敗概率比顧青要低很多就是了。
“那么,寧拙如何?”在顧青心中,寧拙已經是他最大的敵人。
他神識掃視后方,就看到寧拙仍舊在處理材料中。
顧青觀察了一陣,發現寧拙手法簡陋,動作生疏,顯然是第一次煉制。
顧青見此,卻絲毫不敢大意。
“又是這樣。”他在心底輕喃。
這種相似的一幕,實在太過熟悉了。他在之前的山河頁、天星箋以及浩然宣的關卡,都看到過。
顧青調息片刻,著手第二波的造紙。
他第二次成功了。靈紙品質中等。
第三次再度失敗,紙漿化作一灘蠕動的眼珠,然后一一崩散。
第四次、第五次……
他漸入佳境。
不久后,顧青身側已疊起二十余張心火素,最低也是中品,更有三張浮現赤色云紋——這已達上品邊緣。
“寧拙如何了?”顧青再度抬首,瞳孔驟然收縮。
寧拙面前,整齊碼放著三十余張心火素!
“這?!”顧青心頭狠狠震動了一下。
經歷過浩然宣的驚變之后,顧青迅速接受了這個事實,同時心底產生強烈的疑惑:“他是怎么做到的?”
顧青凝神細觀,頓時發現寧拙的手法,比他第一次觀察的時候,要流暢許多。但即便如此,許多細節方面仍透著初次接觸的生疏。
寧拙煉制的速度不快,中途還要停下來不斷調息。
顧青觀察了一陣,只覺得寧拙平平無奇,沒有收獲。
他只好按捺下疑慮,繼續造紙。
高臺松枝上,李觀魚玉尺輕叩膝蓋,眸中映出顧青、寧拙的身影。
“顧青勝在儒修根基,文心血對正統材料有天然親和,處理速度領先三成。”
“寧拙明顯是第一次煉制心火素,他進步得很快,手法越發熟練,足見煉器造詣相當深厚,基礎功扎實。因此,在相當程度上,彌補了經驗不足。”
“但最關鍵的是最后一步!”
“‘精血定形’中,寧拙的成功率竟高得驚人!十次中最多失敗兩次,且失敗品中極少出現完全異化的怪誕產物。”
“但他的這份運氣,究竟能持續到什么時候?”
雖然現在寧拙領先,但李觀魚卻仍舊不能肯定,此關的最終勝者。
“牽扯到怪道用料,制造心火素就變得不可控起來。尤其是最后一步,即便是我,也要看運氣。”
“寧拙雖然壓了顧青一頭,但這場煉制靈紙,其實是一場另類的耐力賽。”
“怪道侵蝕的程度,可是不斷累積的。”
念及于此,場中已經有其他修士支撐不住了。
東南角一名黃衫修士,忽然將混亂墨石塞入口中咀嚼。他邊嚼邊笑,齒縫滲出腥墨,然后手舞足蹈,唱唱跳跳笑笑。
西側女修處理怪道異材,猛地撕開自己左胸衣襟,用手指指尖扎入自己的血肉中,尖聲嘶鳴。
而北面的一位修士老者,則在處理材料時失誤,整個人便如蠟像般軟化,五官緩緩流向腦后,原本的臉面一片空白。
“來了。”李觀魚輕嘆一聲,袖中酒葫蘆凌空飛起。
李觀魚隨之口中低吟:“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葫蘆中噴出酒液。酒液在半空中化為一股青碧煙雨。
煙雨在空中自行分流,精準落入每位出現異相的修士口中。雨絲觸唇即化,帶著陳釀的醇厚,混著儒修經文的神韻。
那吞石修士整個人仰面倒地,鼾聲如雷。
女修被酒氣滲透,癱軟在地,酩酊大醉,癡癡傻笑。
老修士的后臉打了一個酒嗝,如夢初醒,慌忙用手推動自己的五官,慌亂中全力施為,總算是將五官挪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了。
出現狀況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怪異狀態,幾乎都不相同。
很多修士意識到不妙,回想起開始前李觀魚的苦心勸說,理智的或者害怕的修士都紛紛停手。
寧拙也察覺到這些情況。
他對這場造紙的比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表面上,它考驗制造手法,但實際上對修士的肉身、魂魄的底蘊,才有更多考驗。”
寧拙的肉身一直在修煉,底蘊深厚。而他的百萬人魂的魂魄,則積累雄渾。
這些都在支撐寧拙,帶給他強大幫助。
“還有修士的功法。功法品質越高,代表著衍生出來的道理就越多,就越能替代、沖垮臨時的怪道道理。”
寧拙再次享受了三宗上法的好處。
當然,顧青的功法也差不到哪里去。
顧青一直緊咬不放。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段,寧拙卻沒有和顧青拉開差距。
顧青四五十歲的年紀,年齡上的優勢,讓他的肉身、魂魄的積累,都超過寧拙一些。
顧青還有儒修的優勢,并且在他察覺到寧拙領先之后,他就開始取出藥瓶,不斷嗑藥了。
“難道我要動用其他兩門功法?”寧拙有些猶豫。
這樣一來,他同修三丹田的秘密就很可能曝光出來。這對他是不利的。
當然,他也知道這個秘密只能維持一段時間。
萬象宗對他的調查,一定會查到火柿仙城那里去的。
“最好在曝光之前,我能在演武場,利用這個信息優勢,戰勝一些天才修士。”
寧拙猶豫之時,忽有異變產生。
從他的儲物腰帶中,產生了一股無形的吸攝之力。
吸力只針對寧拙身心,被侵蝕進來,較為頑固的怪道道理。
幾乎眨眼間,這些怪道的道理就被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