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書房里只剩下壁爐中木柴爆裂的噼啪作響,以及那句令人面紅耳赤的虎狼之詞的余音。
米婭呆愣在原地,任由時間靜靜流淌,直到下一秒試劑瓶從她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呀——!”
沒有任何意外,一聲尖叫響起。那聲音像極了燒水壺在滾沸之后,從汽笛漏出的悲鳴。
米婭雙手死死捂住了嘴巴,粉色的瞳孔因為驚恐而劇烈顫抖,仿佛不敢相信剛才那個聲音是從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來的。
羅炎也愣住了。
看著面前這位仿佛要將腦袋埋進胸口里的魅魔小姐,他的大腦一時間也停止了思考,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
“什么叫原來如此啊?!”
聽到那淡定的發(fā)言,米婭忍不住再次發(fā)出了一聲悲鳴。
雖然那聲音由于手掌的阻隔而顯得有些悶悶的,但仍然掩蓋不住那快要從指縫中溢出的羞憤。
居然用魔藥——
真是太過分了!
雖然她并不討厭小羅炎忽然化身肉食動物,但這種窺探淑女內(nèi)心的魔藥是什么意思?
非要用那種東西的話,就沒有更直接一點的嗎??
知道糊弄不過去了,羅炎放下手中的羽毛筆,最終還是嘆息一聲,坦白了真相。
“實不相瞞,我在你家圖書館查閱資料的時候,正好撿到了這瓶魔藥的配方。當(dāng)時我就覺得有些奇怪,為什么那本書會那么巧合地掉在我的腳邊——”
“你隨便撿的配方就敢給我用啊!”米婭一臉委屈地控訴,眼眶里仿佛蓄滿了淚光。
“那當(dāng)然不是隨便撿的,”羅炎表情微妙地伸出食指,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瑟芮娜夫人當(dāng)時就在附近……雖然她沒有現(xiàn)身,但那種獨特的氣息我是不會認錯的。你懂的吧,是她特意給我的。”
米婭原本羞憤的表情瞬間凝固,轉(zhuǎn)而變成了更加深層的驚恐。
“媽,媽媽?”
“怎么了?”
米婭的嘴唇哆嗦著,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道。
“我,我爸爸總告訴我,千萬不要相信母親大人的主意。她雖然很聰明不假,也很厲害,但只要是她認真想出來的計劃,就沒有不翻車的……”
羅炎沉默了。
想到米婭剛才那番震撼人心的發(fā)言,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在某種意義上高估了瑟芮娜夫人的矜持。
或許他下次應(yīng)該更謹慎一點。
“好吧,情況我大概了解了。”羅炎嘆了口氣,“看來提升實力的事情……我得再想想別的辦法。”
“等、等一下!”
見羅炎準備收拾桌上的煉金器材,米婭慌亂地叫住了他。
“怎么了?”
“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沒有解藥嗎?”米婭支支吾吾地問道,眼神游移不定,“萬一等會兒出門遇到別人,我胡亂說話怎么辦?”
尤其是碰到艾琳。
雖然不說話也是個辦法,但總不能一直當(dāng)啞巴吧?
那多少還是會讓人感到疑惑。
羅炎微微愣了一下,回憶著那本書上的內(nèi)容,遺憾地搖了搖頭。
“沒有。書上沒寫解藥的配方……不過也沒什么大礙吧。”
“什么叫沒有大礙!我現(xiàn)在很被動的好嗎!”米婭急得淚光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藥效持續(xù)的時間有多久?我得保持這個羞恥的樣子到什么時候?”
還有一句話她沒說,萬一讓薇薇安知道了她的弱點……
她簡直不敢想象,那個小鬼會怎么戲弄她。
“抱歉,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羅炎有些心虛地挪開了視線,“這是你們家的秘藥,我也是第一次見。”
“怎么會這樣……”
米婭就像一條失去了夢想的咸魚,身子輕輕一晃,差點癱軟在地上。
看著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羅炎于心不忍地安慰道:“好了,別難過了。從魔藥中的靈質(zhì)含量來看,持續(xù)時間應(yīng)該不會太長。嗯,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頂多也就二十四小時……”
而且根據(jù)他剛才親自實踐得出的結(jié)論,帕德里奇家族的秘藥并不等同于刑訊逼供用的“吐真劑”。
它的作用機制更像是某種心靈的潤滑劑,或者說……酒精的代替品。
簡而言之,它能讓人更傾向于說出內(nèi)心深處的真實想法,而對口是心非給予懲罰,但并不能強迫一個鐵了心不愿開口的人講話。
服下魔藥的人依然擁有保持沉默的權(quán)利。
除非這家伙本身就是個藏不住話的直腸子。又或者是那種平時壓抑了太多真實的情感,一旦閘門打開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譬如羅炎自己,他就感覺這魔藥對自己沒什么太大的影響。
畢竟他素來都是把實話挑著講,有所選擇的保留部分真相,嘴里本來也沒幾句真正意義上的假話。
另外,如果試圖對抗魔藥的力量去說謊,副作用似乎也只是身體發(fā)熱而已……就像米婭最開始表現(xiàn)的那樣,臉紅心跳,體溫升高。
很遺憾。
這個世界上似乎并沒有躺著就能升級的辦法。
“等一下,羅炎……”就在羅炎認真分析藥理的時候,一直盯著他的米婭突然瞇起了眼睛。
“怎么了?”
“那個杯子……”米婭指了指羅炎手邊那個殘留著琥珀色液體的空杯,“你……也喝了?”
“是的。”
羅炎坦然承認。
其實不只他喝了,塔芙也喝了,而且還喝了兩大杯。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他忽然注意到米婭看向他的眼神,漸漸變了樣。
只見那雙原本盈滿著委屈的粉色眸子,不知何時變得“危險”了起來,就像用爪尖按倒了老鼠的野貓。
變化的不僅僅只是眼神——
很快那沮喪下彎的嘴角,也漸漸勾起了一抹不懷好意的壞笑。
“赫赫赫,沒想到向來謹慎的小羅炎,居然也會這么不小心呢。”
羅炎:“……?”
“咳哼哼!”
意識到自己的笑聲有點太像反派,米婭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讓自己的得意太明顯。
只見那白皙的胳膊環(huán)在了沉甸的果實之下,她微微揚起下巴,一瞬間便找回了帕德里奇大小姐的氣場。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丟臉,我也得問你一些丟人的問題才行!”
看著那副幼稚的模樣,羅炎做了個無奈的笑容,體面地回答。
“如果這樣能讓親愛的帕德里奇小姐感覺心中好受一些,原諒我一時草率的失誤,那你問吧。”
米婭的臉頰微微發(fā)燙,食指繞著鬢角發(fā)尾嘟囔道。
“我,我倒是沒有怪你的意思,你這么忙還很認真地幫我,倒是讓我怪不好意思的。還有,我并沒有不好受,我現(xiàn)在得意的不得了——啊啊啊!我在說什么東西!?現(xiàn)在是我提問的時間!你你你不許說話!”
說到一半的米婭忽然臉蛋紅成了蘋果,慌忙揮舞著手臂,打斷了自己說到一半的話。
可惡!
這魔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剛才想說的明明是另一句——
‘赫赫赫!真是徹底把米婭大人交代你的事情搞砸了呢。羅炎同學(xué),我現(xiàn)在火氣很大!你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堂堂羅炎議員居然對帕德里奇家的小姐用魔藥這種不體面的東西吧?’
心里話和說出口的話似乎顛倒了。
她羞恥得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鉆進去。
“……”羅炎愣愣地看著“手舞足蹈”的米婭,表情微妙地將視線挪開,以免某人因為過于羞恥而原地爆炸。
不許說話還行。
不許說話該怎么回答?
就在他思索著這個無關(guān)緊要問題的時候,米婭的精神似乎已經(jīng)到達了極限,忽然自暴自棄地開口。
“回,回答我……”
“什么?”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那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微不可察,只剩下了哼哼唧唧似的囈語。
啊——
似曾相識的問題。
羅炎看著米婭,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平靜如水。
面對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米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既期待又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等,等一下,還是算——”
“對我而言,你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溫和的靈質(zhì)在羅炎的體內(nèi)流淌著,試圖將那燥熱的情緒推向大腦。
不過他并沒有抗拒,也沒有試圖用謊言來掩蓋。因為他仔細想了想,似乎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時機了。
轟——
米婭感覺腦海中炸開了一枚火球,熟稔的紅霞漸漸越過臉頰,爬上了耳梢。
那些原本已經(jīng)醞釀好的調(diào)侃和反擊,還有那掩飾慌亂的“赫赫赫”笑聲,此刻都在那記更猛烈的直球面前煙消云散。
“這,這也太犯規(guī)了……”
她捂著發(fā)燙的臉頰,聲音細若蚊吶,輕顫的嘴唇已經(jīng)說不出更多的話。
看著陷入不知所措的米婭,羅炎微微一笑,終究還是沒有聽米婭小姐的“不許說話”,忍不住調(diào)侃了她。
“那么對你而言,我又是什么樣的人呢?”
攻守之勢逆轉(zhuǎn),同等的魔力在米婭體內(nèi)激蕩。
她下意識地想要給出一個矜持些許的回答,但嘴巴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根本不經(jīng)過大腦的審查——
“親愛的親愛的!”
話音落下的一瞬,書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靜,只有那壁爐中的火苗還在手舞足蹈。
這一次,滾燙的紅霞從耳梢蔓延到了脖頸。
米婭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喊出了那句平日里只敢埋在被窩與枕頭下的心里話。
“咦?!等一下,我,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不對不對,肯定有哪里搞錯了……我的意思是,我我我……”
“深呼吸,冷靜一點。”看著她那副快要冒煙的樣子,心里其實并不淡定的羅炎淡定地提醒道。
“我我我冷靜不了啊!”
米婭羞憤欲死地捂住臉,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絲哭腔。那些羞恥的獨白就像塔芙的蛋一樣,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帕德里奇家的秘藥還是太強了——
黃金級魅魔的實力根本無法抵擋。
“嗚嗚我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你!只要一看到你,我的心臟就跳得好快,根本沒法冷靜思考!”
“……”
這一記真誠到不能再真誠的直球,反倒是把想要捉弄米婭的羅炎,給整不會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來回應(yīng)。而那股一直被他壓制的燥熱,此刻似乎也有些不受控制地涌上了臉頰。
“呀!!!魔王大人臉紅了!”
在只有羅炎能看見的世界中,乳白色的幽靈發(fā)出了海豹似的尖叫。悠悠興奮地繞著壁爐前的圍欄上躥下跳,就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一樣。
“魔王大人,悠悠發(fā)現(xiàn)了!原來你才是傲嬌!”
“……”
羅炎嘴唇抽動了下,暫時沒空管這家伙。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魔藥的效果似乎并不僅僅是讓人吐露心聲,還往那越燒越旺的大火里添了一把干柴。
宗師級強者尚且如斯,更不用說黃金級的魅魔了。
米婭感覺自己快要燒起來了。
她放下了捂住臉的雙手,迷離的眸子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心愛之人,而那份呼之欲出的感情,再也無法被心中的高墻阻攔。
“羅炎……”
她不打算再回避了。
無論是那些說得出口的話,還是說不出口的心聲。
這一刻,米婭終于明白了母親大人總和她說的那句話——
跟著感覺走就好。
到時候你自然就懂了。
“怎么了……”看著輕聲呼喚自己名字的米婭,羅炎的喉結(jié)微微滾動,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了。
他總感覺故事的發(fā)展正在超出魔王的預(yù)料,朝著他未曾設(shè)想過的方向踩下了油門。
米婭右手按在劇烈起伏的胸口,一步步向前逼近,直到將魔王逼到了書桌的邊緣。
“我愛你。”
桃心形的瞳孔越來越近,和那甘甜的鼻息糾纏在一起,終于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這一次,羅炎沒有躲開,也沒有發(fā)動萬象之蝶的能力消失在書房,又或者用那所謂的大棋騙自己,回避那顆漸漸靠近的心。
米婭踮起腳尖,閉上眼睛,一鼓作氣地吻了上去。
柔軟而溫?zé)岬挠|感就像融化的酒心巧克力,混雜著一股蜂蜜般的甘甜……那是帕德里奇家族代代相傳的“秘密”。
這一刻,羅炎終于明白帕德里奇家族的絕招是什么了。
那既不是毀天滅地的咒語,也不是令眾生傾倒的魅力,而是名為真誠的魔藥……那是世上最難以招架的咒語。
且沒有解藥。
良久,唇分。
米婭的眼睛濕潤,臉頰緋紅,微微喘息著,手卻仍然緊緊抓著羅炎的衣領(lǐng),絲毫沒有松開的打算。
看著那雙忐忑卻又不甘示弱的眼睛,羅炎覺得自己應(yīng)該說些什么,卻又覺得這時候說什么都是多余。
沉默靜靜流淌了兩秒。
最終,魔王選擇主動出擊。
“我也是。”
這一次——
猝不及防的人換成了米婭。
昔日騎在魔王頭頂作威作福的雜魚魅魔,這下被魔王大人狠狠地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