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
凄厲的蒸汽火車汽笛聲猶如騎士手中的騎槍,撕開了籠罩在黃昏城外的薄薄晨霧。
“河之精靈”的子民們大多還不習慣火車這種新鮮的玩意兒,每當有火車進站,總是下意識抬頭看向那頭大到不講道理的鋼鐵巨獸。
老漢斯不禁在心中琢磨,那玩意兒得用多少公斤鐵,旋即又琢磨起一根鐵軌能賣多少錢。
不過,他也只是在心中想想,那些高頭大馬的騎警可不是鬧著玩的。
聽說前段時間就有人試圖偷鐵軌拿去賣錢,結果被抓了個正著,現在人正在河邊挖沙子。
如此想著的時候,站在前面的工友已經將一袋水泥撂在了他肩上,壓得他的肩膀向下一沉。
“穩點兒,伙計。”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那個發水泥的伙計向他使喚了一聲。
“好嘞。”
聽到工頭的叮囑,老漢斯的臉上堆出笑容,腿腳麻利地朝著工地跑去,一刻也不帶停留。
他之所以充滿干勁,倒不是因為工頭的叮囑,而是因為搬一趟水泥居然能拿一銅鎊!
圣西斯在上,他從來沒見過這么慷慨的先生!
他在河岸邊的碼頭上卸了三十多年的貨,那個肚子比領主還圓的家伙可從來沒給他按件算工錢!
直到后來他聽說,他的老板是從雷鳴城來的,他心中才釋然——既然是坎貝爾人,就沒什么好奇怪的了。
自打老漢斯發現銅鎊能買到的東西遠遠超過貴族們亂發的銅幣之后,他立刻接受了那輕飄飄的紙片,并成為了圣光議會的堅定擁護者以及精神上的坎貝爾人。
哪怕他從來沒離開過黃昏城的郊區。
其實也不怪他這么想,畢竟文明是一種需要通過對比來襯托出的東西。
對于老漢斯來說,他的昨天是領主和裁判庭,連出一趟遠門都得被再三盤問甚至抓進監獄審問,這自然就襯托得雷鳴城更像是圣城,而真正的圣城則更像地獄。
順便一提,給他發工資的那位其實并非坎貝爾人,而是幾年前為躲避綠林軍的匪患流入到雷鳴城的流民。
否則,他拿到的工錢也絕不會如此接地氣。能夠剛好令他感恩戴德,又不至于讓恩情因為太多而麻木。
水泥搬一趟給一銅鎊,意味著搬五趟才能換一塊面包。這個價格哪怕是在坎貝爾公國最接近中世紀的格蘭斯頓堡,也絕不會有人搭理的。
如果不是擔心暮色行省的貴族們朝令夕改,以及又鬧出綠林軍那樣的匪患,雷鳴城的霍勒斯議員一定會把他的紡織廠開到這里,讓這兒的“鄉巴佬”們愛上他那些已經越來越遭“懶鬼”們嫌棄的紡織機。
事實上,在六號法案剛推出的時候,霍勒斯還真心動過,只是后來被這里的人們嚇壞了,才打消了這個主意。
圣西斯在上,怎么會有人寧可自己不吃了,也要把鄰居家的廚房拆了?難道這就能讓大家都吃上飯嗎?
這是霍勒斯心中最樸素的想法,同時也是雷鳴城絕大多數市民心中的困惑。
人與人的悲歡,注定是不相通的。
此刻,龐克站在碎石鋪就的火車站月臺上,對于科林殿下曾和他說過的這句話便深有感觸。
【黃昏城南站】
如果不是月臺上那塊歪歪扭扭釘在木樁上的鐵皮牌子,他幾乎以為自己下錯了車。
這里與其說是一座火車站,不如說是在一片荒地上臨時搭出來的棚子。
雖說格蘭斯頓堡的火車站一開始也很潦草,但黃昏城好歹是五十萬平方公里土地的首府。
不止如此。
火車站外的情況也讓人汗顏。
他瞇起眼睛朝遠處望去,站臺的盡頭確實能看見一些工廠的輪廓,煙囪里冒著稀疏的白煙。還有幾座正在施工的廠房,木制的腳手架歪歪斜斜地支棱著,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上面爬來爬去,下面是熱火朝天的工地。
與其說那是工廠,倒不如說是大號的作坊,毫無規劃可言,更看不到發展的方向。
聽說裁判庭離開之后,有一些萊恩人懷著一腔熱血回到了這里,準備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大干一場。
現在來看,這些學習了雷鳴城經驗的實業家們弄出來的動靜的確挺大,但落在地上卻更像是急病亂投醫的瞎忙。
不過話也說回來了,誰又是一生下來就什么都會的呢?
至少,他們的精氣神是在的。
龐克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算重整精神,卻被那彌漫在空氣里的木屑味兒給狠狠嗆了一下。
陪在一旁的使者連忙遞上了手巾,恭敬討好的笑容中也有一絲淡淡的得意在里面。
“抱歉,龐克先生,黃昏城的市民對于改變生活的現狀充滿了熱情,因此這兒可能看起來會有些亂。”
“謝謝……我得說這不是一般的亂。”
接過手巾咳嗽了幾聲,龐克禮貌地將手巾還給了使者,并跟隨后者的腳步走出了火車站。
也就在他走出火車站的同一時間,氣喘吁吁的聲音伴著雜亂的腳步聲,從馬路的一側搶了過來。
“龐克先生!這邊!”
來者是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穿著總督府的制服,領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只是眼底那兩團烏青色出賣了他最近的睡眠狀況。
這位總督大人的疲憊幾乎是寫在臉上的,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健,握住龐克的手時力道十足。
“歡迎來到黃昏城!龐克先生,希望一路上的旅途沒有讓您感到無聊。”艾拉里克總督從臉上擠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用力握住了龐克的手。
龐克回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也從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語氣和善說道。
“激流關的風景令我印象深刻,多虧了皇家鐵路公司的列車,我從沒看過這么壯麗的風景,也從未去過這么北邊的地方。”
“哈哈!請允許我自豪地說,暮色行省別的沒有,但最不缺的就是錦繡壯麗的景色。等過些日子雪化了,我們可以一同去西北邊的獅鷲崖看看,我相信那里的景色一定會更令您驚訝……這邊請。”
艾拉里克自然地將龐克請上了一輛雙馬拉的敞篷馬車,而隨行的兩名公務員和使者則坐上了另一輛馬車緊隨在后。
一行人穿過了城門,龐克一邊用得體的談吐與艾拉里克總督攀談,一邊觀察著沿途的街景。
沿途的景象進一步印證了龐克的判斷。
街道兩旁的建筑參差不齊,路邊偶爾能看見一些小販的攤位,賣的都是些最基本的日用品,連像樣的鋪面都沒幾家。
但人氣確實在恢復。
街上有不少孩子在追逐打鬧,幾個老婦人坐在門口擇菜閑聊。一家剛開張不久的面包鋪前排著長隊,空氣里飄來新鮮面包的焦香——這在一年前的暮色行省,幾乎是不敢想象的奢侈。
混沌與裁判庭的陰影正在褪去,但留下的傷疤依然清晰可見,或許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愈合。
馬車駛入總督區,艾拉里克將龐克請進了總督府的會客室。茶水剛端上來,總督大人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話匣。
“龐克先生,之前我與科林殿下已經談過一些想法。他說我的想法很有趣,推薦讓我和您詳談,于是我又讓屬下將我的想法歸納總結了一下,我認為這可以減少溝通的成本——”
他從桌上拿起一沓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和規劃草案。龐克大致瞅了一眼,那樣式似乎都是按照雷鳴城慣用的格式。
顯然,聽說裁判庭的人走了,不少原本搬去雷鳴城的流民又回到了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上。
“暮色行省的重建需要大量資金,我們目前最缺的就是投資。如果能夠引進雷鳴城的資本和技術,在黃昏城建立一批現代化的工廠,擴大生產規模,我相信用不了幾年,這里也能成為第二個雷鳴城……”
艾拉里克說得很認真,眼神里甚至帶著幾分期盼的光。
龐克靜靜地聽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不算好,但泡得用心。
“總督先生,我理解您心中的迫切,但恕我直言……”他放下茶杯,聲音很誠懇,“黃昏城目前不具備復制雷鳴城模式的條件。”
艾拉里克的表情僵了一瞬,但還是保持著從容,語氣誠懇地詢問。
“我想知道理由。”
龐克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理由很簡單,雷鳴城的工業化并非一朝一夕的成果,而是幾代人播下的種子結出來的果實。我只問您兩個問題,您有足夠多識字的工人去操作精密的機械嗎?您的道路能夠承受滿載貨物的蒸汽重卡日夜碾壓嗎?”
艾拉里克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嘆息一聲說道。
“這的確是個問題。”
看到這位總督閣下坦然承認了問題所在,龐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雖然很快便將笑容收斂了起來,恢復了那鄭重的神色。
“問題很嚴重。”
“我不想令您感到沮喪,但眼下暮色行省所面臨的問題遠遠不止我說出來的這兩條。以我個人的愚見,我認為您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去追趕一列已經開出很遠的火車,而是帶著暮色行省的人們先把腳下的路修好。”
“至于效仿雷鳴城進行全面的工業化,可以作為一個長期目標。”
會客室里安靜了下來。
龐克沒有急于繼續開口,而是安靜地等待著艾拉里克的回答。
先前那番話是他的肺腑之言。
而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則是,連續的動蕩已經讓暮色行省人們的財富接近枯竭,缺乏統一規劃的“放任經濟”只會讓當地人的錢包繼續失血。最終生產一堆雷鳴城瞧不上,當地人自己買不起的垃圾,以至于拖垮暮色行省本就脆弱的財政。
雖然有現成的公式可以抄,但不讀題就抄公式顯然也是行不通的。
那就成行為藝術了。
艾拉里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文件,似乎是在說服自己接受這令人遺憾的現實。
其實,這并不是很難。
他內心深處是認同龐克的說法的,畢竟他去過雷鳴城,甚至于直到現在仍然記得第一次見到時鐘塔時的震撼。
雙手十指在文件上交叉,艾拉里克的臉上漸漸露出重視的表情,看著坐在對面的龐克先生說道。
“那依您看,我們應該怎么辦?”
龐克簡潔地答道。
“發揮優勢。”
說著的同時,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了桌上。那是他在火車上整理出來的東西,花了他大概一個白天的時間。
“暮色行省最不缺的是林木資源,奔流河往東的暮色森林連綿千里,木材儲量在整個奧斯大陸都首屈一指。這既是圣西斯賜予你們的財富,也是你們手中最大的一張牌。”
“與其好高騖遠效仿雷鳴城模式,不如先從林業資源入手。伐木、加工、出售。用資源換取第一桶金,再拿這筆錢去修路、建學校、培訓你們的勞工……等基礎設施跟上了,您治下的人們都能吃飽了,再談下一步也不遲。”
聽完了龐克先生的話之后,艾拉里克再次陷入了沉默。
道理他當然懂。
可問題在于,即便是走這條更務實的路,同樣需要大量的啟動資金。黃昏城的財產早就被戰爭掏空了,光是維持市政的運轉就已經捉襟見肘,哪還有多余的錢搞林業開發?
放任經濟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至少那些從雷鳴城回來的萊恩人都挺有錢的,他也在期待著他們能弄出來些什么。
“可是龐克先生,”他苦笑了一聲,“就算是這條路,我們也——”
“也需要錢對嗎?”龐克替他把話說完了。
艾拉里克點了點頭。
龐克微微一笑,將放在桌上的文件翻開到了第二頁,示意坐在對面的艾拉里克總督看一眼。
“這是……”艾拉里克朝著文件上的內容看去,只見上面印著科林集團的徽記。
而寫在里面的內容,更是令他愣了一下,隨后那張疲憊的臉上漸漸露出驚訝和狂喜。
“科林殿下已經批準了這份投資計劃,我們打算在黃昏城投資開設兩座產業基地。第一座是木材加工基地,主要對暮色行省的原木進行初加工和精加工,生產建筑用材、家具板材和鐵路枕木。第二座——”
說到這里的時候,龐克故意停頓了片刻,就像為那剛剛出爐的牛排撒上了鹽粒。
“是一座船殼制造廠,專門為阿爾貝托造船廠生產飛艇的木質配件和船殼框架。”
艾拉里克猛地抬起了頭。
飛艇!
那是坎貝爾公國最令人驚嘆的造物之一,也是科林殿下手中最耀眼的一張名片。
而現在,這張名片的一角將印上黃昏城的名字!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這兩座工廠投產之后,預計將直接創造兩千個以上的工作崗位,并帶動伐木、運輸、餐飲等上下游產業,間接影響上萬個崗位。相信有了這兩座產業基地的示范,黃昏城的實業家們能更快地找到自己在雷鳴城供應鏈中的位置,并且能省下試錯的成本。”
龐克微笑著補充說道,“當然,工廠的選址、用地和稅收政策,還需要總督府這邊來協調,而這件事我們還得拜托您!”
艾拉里克站了起來。
他繞過桌子,一把握住了龐克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龐克先生,我代表暮色行省的所有人,感謝您今天為我們帶來的一切!這份恩情我們——”
“閣下言重了。”
龐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溫和而謙遜,就像站在他背后的那位大人一樣。
“一千年前的坎貝爾人正是從這片森林出發,穿過激流關一路南下,在漩渦海東北岸建立了雷鳴城。”
“說到底我們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在這個危險的時代互相幫扶也是理所應當的。”
……
就在艾拉里克總督與龐克相談甚歡的時候,同一座總督府的偏廳,氣氛卻是迥然不同的溫馨。
初冬的暖陽透過窗戶灑在橡木桌上,壁爐中的火焰安靜燃燒,透著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羅炎正坐在書桌的背后,翻閱著手中的文件。
也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忽然打開,一道紫色的旋風從外面卷了進來。
“兄長大人~!”
薇薇安幾乎是蹦著進來的,瀑布一般的紫色秀發,在身后甩出了一道雀躍的弧線。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紅寶石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剛撿到了什么寶貝,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給她最親近的人。
羅炎抬起頭,眼神溫和地落在了薇薇安的身上,只是那溫和的眼底背后多少帶著幾分無奈。
“又怎么了?”
“哼哼,您猜!”
薇薇安雙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揚起,那副樣子像極了一只叼著死老鼠回來邀功的貓咪。
羅炎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報告放下,食指勾起了一旁茶杯的杯把,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你猜我猜不猜?
約莫三秒鐘的沉默,沉不住氣的薇薇安便顧不上賣關子,連珠炮似的匯報了起來。
首先,是最耀眼的功績——薇薇安大人今天幫忙維護了城南流民安置區的治安。
雖然她將那描繪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但考慮到這家伙的實力,羅炎估摸著最驚心動魄的部分,大抵也只有最后那一拳的力道控制了。
那可是能把五節車廂拉著跑的力量。
想要把它克制到半匹馬的程度,還是有點考驗力量的控制與技巧的。
“……庫庫庫,您是沒看到他們的表情,那模樣簡直太精彩了!”
似乎覺得光描述還不夠精彩,薇薇安掐著自己的脖子,翻著白眼模仿了一下那幾個倒霉家伙的表情,隨后很快又恢復了那得意洋洋的優雅。
并非沒有看到。
羅炎不會告訴這小家伙,他隔一會兒就會通過萬象之蝶看一眼她在干啥,以防她鬧出來解決不了的麻煩。
所幸的是,她處理的都挺不錯的,暫時沒有惹出過需要他親自出馬擺平的麻煩。
也算是拜這小家伙的活躍所賜,黃昏城中信仰《新約》的教徒都多了不少。
畢竟薇薇安改良過的那身時髦的修女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圣克萊門教派”的正統修女服。
“……還有還有!那些貧民窟里的小鬼們還說我是天使!庫庫庫,真是有趣死了,明明天使長什么樣就畫在黃昏城大教堂的壁畫上,圣西斯的信徒們可真是褻瀆呢~”
薇薇安繼續說著,包括她給孩子們發糖,包括幫一位老奶奶修好了損壞的門栓。
當然,最后一件事有點復雜。
那扇門大概壞了挺久,她非要幫人修,結果因為沒有控制好力道,把整扇門都從鉸鏈上拽了下來。
那老太太當場就嚇得坐在了地上。
“……啊,當然,后來我讓人重新給她裝上了!”為了避免兄長大人誤會,薇薇安趕緊補充說道,“比原來的還結實!真的!”
這倒是。
羅炎看見這家伙不但讓醫院騎士團的血族幫人把門換了,連帶著那堵半坍塌的墻和窗子也一并修好了。
如此偉大的善舉,擱在哪都得被當成天使了。
總算絮絮叨叨地說完了所有,薇薇安停住了話頭,眼巴巴地望著坐在書桌背后的魔王。
那快要溢出的渴望,幾乎寫在了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里——
快夸夸我!
羅炎倒是沒有吝嗇自己的夸獎,尤其是薇薇安的確做得不錯,于是贊賞地點了下下巴。
“做得不錯。”
短短幾個音節飄入了薇薇安的耳中,卻讓她整個人像是沐浴在了圣光之中一樣,仿佛從頭到腳都在發光。
“真的嗎!”
看著那雙仿佛有星星在閃爍的眸子,羅炎不禁莞爾,點了下頭。
“當然,你的善舉極大提升了圣科林醫院騎士團在當地人心目中的印象,也推廣了我們為篡奪圣光權柄而推出的《新約》。正如我一直告誡你的,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
“那!”
并沒有等兄長嘮叨完,薇薇安向前湊近了一步,歡喜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扭捏了起來。
“兄長大人,薇薇安其實還有一個小小的心愿,您看……能不能滿足一下……”
這句話讓羅炎警覺了起來,莞爾的笑容也有所收束,化作了不動聲色的表情看著她。
“什么愿望?”
薇薇安的臉頰染上一層酡紅,纖細的食指擱在胸前有些局促地對戳著,平日總是透著自信的緋紅色雙眸此刻也心虛地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直視魔王大人的眼睛。
“嘿嘿……就是……那個……”她咽了咽口水,喉嚨里發出極其微弱的渴望聲,最后圖窮匕見道,“讓我咬一口。”
“恕我拒絕。”
羅炎想都沒想,語氣沒有絲毫的波動,干脆利落地打斷了小吸血鬼的妄想。
“為什么!?”
前一秒還羞澀扭捏的薇薇安瞬間急了,雙手用力撐在了橡木桌上,“為什么帕德里奇的狐貍精都可以!”
端起茶杯吹著浮沫的羅炎差點把茶杯甩出去。
“她告訴你的?”
“還用告訴嗎!你出門的那天我都看見了,脖子上有紅色的印子!”
“……?”
羅炎感覺自己背后的熱汗唰地冒了出來,腦海中仔細檢索著一個月前的記憶。
有這回事嗎?
還是……這家伙在虛張聲勢。
維持住了臉上的淡定,羅炎從容回答。
“薇薇安……我不記得了,但我覺得那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帕德里奇小姐是不吸血的。”
“那是什么啊!”
“……”
“切,遇到了難回答的問題又不說話了。”薇薇安咬了咬牙,見來硬的沒用,又開啟了軟磨硬泡模式。
只見她不依不饒地扒著桌子邊緣,微微張開嘴,露出兩顆若隱若現的尖銳犬齒。
那雙紅寶石的眸子仿佛快要滴出水來——
“就一口!真的就一小口!我保證一點也不疼的,我技術很好的,很快就結束了!求您了!”
技術很好還行。
羅炎差點就信了。
這幫魔都的吸血鬼多久沒有咬人脖子了,技術能好那才叫怪了,指不定一口給他脖子咬下來。
好吧。
其實被咬一口本身也沒什么,只是他擔心這家伙得寸進尺,下一次又提出更無理取鬧的要求。
“這和疼不疼沒關系,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那和什么有關系?!”
羅炎略加思索,回答。
“當然,和我想不想有關。”
聽到這句話的薇薇安臉頰漸漸鼓成了饅頭,氣憤地瞪著眼前這個優雅從容得讓人牙癢癢的魔王。
最終,她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來,悶悶不樂地從唇縫里擠出了一句嘟囔。
“小氣鬼!”
羅炎淡淡笑了笑。
就在他正想說些什么的時候,部署在總督府外墻的“萬象之蝶”忽然輕輕顫動了翅膀。
羅炎的眼神隨之微微一動,一輛低調樸素的馬車進入了他的視野,停在了總督府的門口。
門口的衛兵上前,駕車的那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張清冷淡漠的臉和一對靈動的貓耳。
羅炎臉上的笑意更濃。
莎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