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貝爾堡的書房,壁爐中的火焰跳躍著,將坐在書桌背后的愛德華坎貝爾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就像窗外那棵枝葉稀疏的白樺一樣。
皇家情報局的局長希笛尼正站在他的面前,一身整潔的軍裝扣得嚴實,手中捏著一份密封的文書。
這位中年軍官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但刻意維持的平靜,卻怎么也掩飾不住他眼底的凝重。
“陛下,羅蘭城的最新情報,請您過目。”
“嗯,放在這吧。”
“失禮了。”
希笛尼走上前去,將手中的情報恭敬地放在了桌上,隨后便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愛德華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財務報表,伸手接過了那份文書,拆開火漆,目光從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掃過。
起初他的表情還算平靜,甚至于那繃緊的嘴角還微微上揚。
直到他的目光下移,看見簡報中那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捏著文件的手指才不由自主收緊。
良久。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一聲噼啪的輕響。
直到一撮火星越過了黑鐵柵欄,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軍情簡報合攏,放回原來的位置上。
“消息可靠嗎?”
幾天前,他就聽說了西奧登身死的傳聞,但說那家伙失蹤甚至是已經逃到了羅德王國的傳聞也不少。
《雷鳴城日報》對此事亦有報道,不過采信的也是多方說法,并未對公眾給出一個準確的回答。
顯然,他們想多賣幾期報紙。因為但凡是出現了西奧登名字的報道,那一期的報紙就會立刻被人們買爆。
現在愛德華可以確定,這個丑陋的老東西的確是死了,帶著他骯臟的圣水一起下了地獄。
希笛尼認真地點了下頭。
“……如您所見,我們的情報人員確認了他的頭顱,魔術相片就在您手中的那份簡報上。”
“海格默呢?”
“他……連尸體都沒留下。”
“那是否意味著還活著?”
“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當時的情況……與他交手的是另一位半神級強者。”
希笛尼的喉結動了動,低聲說道。
“而且,那位半神強者您應該見過……他就是萬仞山脈中那位自稱炎王的閣下。”
炎王。
愛德華當然記得這個令他印象深刻的名字,只是沒想到這家伙的實力竟然還在海格默之上。
不過令愛德華擔心的倒不是這位神秘強者,至今為止那人所做的事情似乎都只是在踐行圣光的意志,肅清“圣水”的余毒。
或許海格默也牽扯到了其中,又或者是出于自身的立場,被迫與那位神秘的強者交手……總之這些都不重要。
真正令愛德華擔心的是,羅蘭城中的起義正在脫離他的掌控,也在脫離羅蘭城市民們自己的掌控。
愛德華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老實說,他對西奧登的恨意可謂是滔天刻骨,而德瓦盧家族對坎貝爾公國犯下的罪行更是罄竹難書——甚至于直到今天,那場政變仍然是許多坎貝爾人心中難以釋懷的舊賬。
不止如此。
那家伙還觸動了他的逆鱗,將手伸向了他的家人——被他軟禁在克蘭托島上的杰洛克。
然而即便如此,愛德華還是沒有想到,萊恩的國王居然會死在羅蘭城市民的手上。
按理來說他應該高興才是。
只是不知為何,他的心中除了大仇得報的痛快之外,竟也泛起了一絲淡淡的彷徨。
事情真要走到這一步嗎?
以及——
接下來該如何收場?
他為羅蘭城的局勢做過許多預案,也考慮過許多種可能性。但現在看來,這些準備似乎都追趕不上事態的變化了。
希笛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陛下的表情,試圖揣摩出這位君王的心思。
然而很遺憾。
愛德華的城府不是他能輕易穿透的,而他更不敢輕易試探這位白發公爵的威嚴。
他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西奧登的死,對大公陛下觸動很大……
也許是思考終于有了結果,愛德華重新睜開了那雙因長期操勞而略顯疲憊的翠綠色雙眼,緩緩開口道。
“王后呢?伊莎貝拉夫人她現在在哪?”
他記得安東妮夫人與伊莎貝拉的關系不錯,或許可以將那位夫人接到坎貝爾堡——
“她已經遇害,陛下。”
“……死了?”
“是的……”
“那……加文和崔斯坦呢?那兩個小王子——”
“均在叛亂中被殺,陛下,他們當時和他們的母親在一起,也是在夏宮被抓住的。”
看著沉默不語的愛德華陛下,希笛尼的聲音沉了下去,繼續說道。
“根據線人的回報,皇家衛隊在革命初期便潰散了,甚至就連獅心騎士團內部都發生了叛亂。其余王室成員試圖出逃,但因為消息被仆人走露,在城外被截獲……至于具體的細節,說法有很多,國民議會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我就沒有寫在報告里。”
愛德華沒有追問具體細節。
那種東西根本不重要,況且不用問他也能猜到。
他從書桌前起身,走到了窗前,視線越過窗簾,投向了城堡中庭的那片白雪皚皚的花園。
城堡的仆人正在修剪著白樺樹的枝杈,列隊的衛兵正從石板路上走過,一切靜謐如畫。
坎貝爾堡的景色過于祥和,以至于讓他不禁有一種光怪陸離的錯覺——就好像那份報告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一個都沒有活下來嗎?”
“王室的直系成員大多都在羅蘭城中,因此有人幸存的可能性很小,”說到這里的時候,希笛尼停頓了片刻,又神色復雜的說道,“但也有消息說,好像有一個人活了下來……”
愛德華轉過了身。
“誰?”
希笛尼立刻回答。
“西奧登的遠房堂侄,夏爾·德瓦盧,現年17歲。他的爺爺是老國王的親弟弟,頭銜經過兩代的稀釋,他只有一塊偏遠的貧瘠封地,在埃菲爾公爵領的旁邊。雖然他的宣稱很弱,但毫無疑問……現在他可能是最接近繼承順位的繼承人。”
愛德華盯著希笛尼的眼睛,立刻追問。
“能聯系上他嗎?”
希笛尼低著頭,如實回答。
“我已經派人去了,但陛下……恕我直言,對那位殿下感興趣的人恐怕不只有我們。我們的速度再快,也很難趕在埃菲爾公爵前面,更難以趕在羅德人前面。”
最關鍵的是——
您可是他的仇人。
想要把那家伙弄到坎貝爾堡,恐怕無法使用文雅的手段。或許,把他殺了會更容易一點。
愛德華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思索了良久,他說道。
“夏爾的事情你們盡量爭取。實在爭取不到,至少幫我搞清楚這枚棋子被握在了誰的手上。”
停頓片刻,他繼續說道。
“德瓦盧家族的事情先放在一邊,告訴我羅蘭城現在的局勢如何,目前那里誰說了算?”
希笛尼松了口氣,微微頷首表示領命,隨后立刻回答。
“目前羅蘭城中沒有一個具體能說了算的人,但根據我們的觀察,法耶特元帥目前掌控著羅蘭城的軍事力量。他的合法性獲得了國民議會的授權,然而令人擔憂的是,議會左右兩派的分歧正在擴大,激進派開始提議清算所有舊王朝的合作者,而保守派……很多都是他們要清算的對象。”
愛德華點了下頭。
“法耶特元帥的意見呢?”
“他是百科全書派中的保守派,支持國民議會最初的訴求,也就是用‘憲章’限制王權,實現三個等級的共和……”
說到這里的時候,希笛尼停頓了片刻,提醒了一句,“另外,嚴格來講他是您的人。包括那些參加了冬月政變的萊恩王國軍官,我們對他們的影響雖然有所削弱,但至少……比對其他派系的影響力更大。”
他的言下之意,支持法耶特元帥“加冕”或許也可以成為一個備用的選項。
這當然不是說要讓這位元帥成為國王,而是從德瓦盧王室旁系中找一個適齡的公主和那位元帥聯姻,然后讓他以攝政王的名義統治萊恩王國。
然而,這么做的問題也很大。
首先奧斯帝國未必會認可這種非法的繼承,而萊恩的貴族更不可能同意成為坎貝爾公國的附庸,他們寧可倒向北邊的羅德王國。
尤其是,他們手上還握著王室繼承人這枚棋子,在關于萊恩王國的未來命運的抉擇上,進可攻,退可守。
不止如此,法耶特元帥自己也未必會答應這樣的提議。對于沒有信仰的人來說或許難以理解,但對于擁有信仰的人來說這根本毋庸置疑。
即使他是這場大革命的發動者,他也并不認為自己背叛了萊恩王國和德瓦盧家族。
要求他取而代之,意味著讓他自己否決了自己心中的正義——自始至終他都認為自己是為了糾正這個正在走向錯誤的王國。
其他人亦是如此。
愛德華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陛下。”
希笛尼行了一個干凈利落的貴族禮,隨后轉身離開了書房。
房門靜靜關上,將壁爐的暖意封在了書房。
愛德華獨自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伸手晃了晃旁邊的鈴繩。
不多時,一名仆人推門而入。
他開口下令道。
“讓安第斯先生來一趟。”
……
揚·安第斯來得很快,不多時便出現在了書房。
看著等候在書房中的愛德華陛下,他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比希笛尼還要小心謹慎。
“陛下,請問您有何吩咐?”
“坐下來說吧。”
愛德華用寬厚的聲音說著,同時伸手示意他隨意就坐,接著吩咐仆人給他倒了一杯紅茶。
茶杯上漂浮著氤氳的茶香,紅色的茶湯中倒映著捉摸不定的臉。
愛德華走到安第斯的面前坐下,跳過寒暄,開門見山說道。
“羅蘭城的事,你聽說了嗎?”
似乎沒想到陛下會問自己政治上的問題,安第斯遲疑了一瞬,措辭謹慎地開口說道。
“我聽說了一些傳聞……據說,那里的市民處死了他們的國王?”
“你的消息很靈通。”
“不敢,”安第斯苦笑了一聲說道,“其實我也無法確定這事兒是不是真的,因為聽起來實在是……”
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停住,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所幸愛德華并沒有放他一個人尷尬,伸出茶匙攪動著茶杯里的茶湯,用閑聊的口吻說道。
“過于褻瀆對嗎?”
“是的……”
安第斯如釋重負,這才敢說出心中的想法。
“陛下,恕我直言,我對于西奧登的死一點也不意外。他倒行逆施太久,而羅蘭城的市民們也忍了他太久。再加上混沌在背后的挑唆,這場起義滑向失控幾乎是必然……我唯一沒有想到的是,一切發生的居然這么快,以至于他在王宮被攻破的當天就被自己的臣民送上了斷頭臺。”
“這同樣是我沒想到的,”愛德華點了下頭,繼續說道,“所以,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安第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后緩緩說道。
“陛下,坦率地講,我對羅蘭城的局勢持悲觀看法。萊恩王國的問題不是殺死一個國王就能終結的,而國民議會在接手這個王國之后的表現也令人汗顏。他們提出的訴求都是很好的,但問題就在于他們說出來的東西太多了,實際上做到的又太少,良藥也變成了毒藥。不止如此,德瓦盧王朝的貴族并沒有消失,我不禁擔心這個王國會四分五裂……這對我們來說絕對不是好事。”
坎貝爾公國需要一個穩定的萊恩王國,而非一群四分五裂的諸侯。從這個角度上來講,羅蘭城如今的局面對于坎貝爾公國來說很難算是勝利。
無論是愛德華還是安第斯都沒想到,那群被他們送回羅蘭城的軍官,居然真靠著他們給的羅克賽步槍把羅蘭城打下來了。
安第斯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慎重。
“另外,陛下或許也應當留意一下帝國方面的動向。名義上,萊恩與坎貝爾都是奧斯帝國的附庸國。雖然長久以來帝國對附庸國的管束甚少,但這次羅蘭城的動靜……實在太大了。”
愛德華沒有接話。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安第斯,那雙碧綠的眼睛深沉得像結了冰的河,許久才緩緩開口。
“安第斯,我想問的不是你對羅蘭城局勢的看法,而是你對國民議會這件事本身的看法。”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安第斯的額前漸漸滲出了一滴冷汗,心中念頭轉得飛快。
他猛然明白了愛德華真正在問什么。
陛下不是在問羅蘭城會怎么樣,而是在問雷鳴城會不會也走上同樣的路。
這個問題……
太敏感了。
但不回答,會讓他的處境變得更加微妙。
“陛下,我理解您心中的憂慮,但您完全無需有那樣的顧慮。”
安第斯斟酌著詞句,語氣誠懇地說道。
“坎貝爾公國與萊恩王國完全不同。西奧登的結局是他咎由自取,他讓自己的子民饑寒交迫,縱容貴族的橫行無忌,最終釀成了今天的結局。而雷鳴城的市民在您的治下過著幸福的生活,鐵路通了,工廠多了,碼頭每天都有新的貨船靠岸——”
他說到這里,注意到愛德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既不是贊同,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種他也讀不出來的情緒。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陛下對這個回答似乎并不滿意。
安第斯的冷汗冒了出來,將頭埋得更低了。
圣西斯在上——
他真沒有說謊,更不可能是故意藏拙,剛才他說的那番話就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隨著坎貝爾公國的實力空前之高,安第斯家族的威望也在同時達到了頂峰。他的命運早就與坎貝爾王室綁定在了一起,故而他也絕無可能像羅蘭城的新貴們那樣投身革命。
“安第斯,請把你的頭抬起來,我并不是在質疑你的忠誠。或許就如你所說,我的顧慮是多余的,但我畢竟與西奧登處在同樣的立場上,我很難不為坎貝爾家族的未來憂慮……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憂慮,它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感受,并非無病呻吟的共情。”
“我……當然能理解您,陛下。”安第斯抬起了頭,卻沒有更多的話要說,更琢磨不透陛下為何會與自己討論這些。
顯然,哪怕是雷鳴城最新銳的改革家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而愛德華多少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于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為難他。
其實,他說的是對的。
雷鳴城的市民現在的確很滿足。
銀鎊的出現在雷鳴城筑起了一道大壩,終結了帝國貨幣體系對坎貝爾公國長久以來的無聲吸血。
蒸汽機的煙囪雖然吞沒了農田,但并沒有將農民的孩子一并吃掉,相反給他們帶來了與以往不同的人生,至少他們能像碼頭工人一樣吃上肉了,而這在以前是難以想象的。
農奴制就此終結。
受益的不只是農民,碼頭工人的日薪也漲了不少,甚至還有閑情雅致和那些文化人們一樣漫步在公園,又或者站在科林大劇院里觀看鳶尾花劇團的表演……哪怕他們買的是站票。
鐵路、時鐘塔,還有百貨大樓,以及正在升上天空的飛艇……那是連帝國人都會嘆為觀止的奇觀。
就在幾年前,雷鳴城的市民們還會向帝國人投去羨慕的目光,憧憬著圣城的光芒,而現在他們自己就是漩渦海東北岸的夢想之地,他們的眼睛里便散發著令人羨慕的光芒。
然而,人們不可能永遠滿足于現狀,甚至于他們取得的成就,就是因為對于現狀的不滿足。
愛德華不禁想到了理查德。
等到他的孩子接過坎貝爾的王位,那時候的坎貝爾公國或許已經是一個無比強盛的國家,他們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創造了無數值得人們銘記的輝煌。
然而與此相對的,硬幣的另一面是——雷鳴城市民們的孩子,將面對的是一片幾乎已經被開墾完的土地。
到了那時候,人們還會滿足嗎?
他們總會想起發生在羅蘭城的那場變故,會說——看啊,萊恩人都做到了,坎貝爾人沒道理做不到。
除非理查德的成就能超越自己,創造更偉大的奇跡,讓這首悠揚的交響樂一直演奏下去。
然而這是不切實際的。
愛德華捫心自問,可能自己都做不到。
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固然有個人的努力,但更多還是因為時代的機遇。
或許……
坎貝爾的王室也需要做出一些改變。
羅蘭城的《憲章》給了他許多啟發。如果王室能主動卸下一部分權力與責任,與市民分享治國的榮耀和風險。那么真到了那一天,或許至少所有的矛盾不會聚焦在他們一個家族身上。
而且,如今的雷鳴城市民足夠的寬容和理性。
由一群文明人冷靜地坐下來討論出的法案,無論如何也是比一群瘋子吼叫出來的法案更有建設意義。
人們需要為此支付的代價也會更小。
可看著安第斯那略顯緊張的模樣,他還是嘆了口氣。
這位聰明的商人顯然已經猜到了幾分,但他根本不敢接這個話茬,生怕因為說錯了一句話而失去所有籌碼。
其實不只是他,整個坎貝爾堡里,恐怕沒有人敢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哪怕是他最親近的夫人,在這種問題上也只會溫柔而崇拜地注視著他,并將話題轉移到艾琳的婚事上。
愛德華不禁在心中如此想著。
要是科林殿下在這里就好了。
倒不是因為艾琳的婚事與那位殿下有關,而是那位殿下恐怕是整個坎貝爾公國唯一一位能夠與他平等交流這個問題的人。
而且最關鍵的是,只有他不會因為個人的立場,支持或反對,又或者干脆裝傻……
“安第斯,我想交給你一樣工作。”
“您請吩咐,陛下。”安第斯前傾著身子,做出鄭重的模樣說道。
“其實就在兩天前,國民議會向我們拋出了橄欖枝,他們就冬月政變一事向我們鄭重的道歉,并提出愿意賠償……當然,我沒打算要乞丐的錢,何況格蘭斯頓伯爵的錢還沒花完,賠償的事情暫且放在一旁。”
看著等候著吩咐的安第斯,愛德華繼續說道。
“我希望你能以隨行顧問的身份,陪我的使團去一趟,也順便替我深入了解一下……他們正在制定的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