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
悠長的鐘聲在圣克萊門大教堂的穹頂上空回蕩,驚飛了停在廣場上歇腳的白鴿。
一場莊嚴肅穆的葬禮正在這里舉行。
熏香與圣燭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唱詩班空靈而悲愴的歌聲,仿佛要將死者的靈魂引渡向神圣的天國。
教堂內幾乎座無虛席,而出席這場葬禮的,無一不是奧斯帝國真正掌握著權柄的大人物。
這其中包括了圣城最富有名望的三位公爵,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以及德高望重的教皇陛下和眾多紅衣主教等等。
畢竟,死去的不僅僅是一位伯爵,更是代表著元老院意志的帝國特使。
隨著唱詩班的歌聲停歇,莊嚴的安魂彌撒終于告一段落,而那沉重的氣氛卻并未從人們的心頭散去。
穿著一身漆黑喪服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神色肅穆。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前排,低聲慰問了肖恩伯爵那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妻子。
“請節哀,夫人。”
維格尼爾夫人眼眶通紅,看著卡斯特利翁公爵的眼睛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抓著小兒子和女兒的手。
年僅十一歲的長子站在母親的身旁,忽然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安德烈先生,到底是誰……殺了我們的父親?”
卡斯特利翁沉默了許久。
“我不知道,但……”
他伸出手,放在了那男孩的頭頂,輕輕摸了摸那柔軟的金色卷發。
“我向你和你的母親保證,我不會放過他。”
無論是誰——
他會讓那家伙付出慘重的代價!
說完,卡斯特利翁看了快要止不住淚水的伯爵夫人一眼,給了她一個承諾的眼神,轉身走向了大殿的另一側。
男孩默默注視著公爵離開的背影,死死地捏緊了拳頭,并向心中的圣光立下了誓言。
他要變強!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不只是為了替父親報仇,更是為了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保護他那傷心欲絕的母親和茫然無助的弟弟妹妹。
雖然許多圣城的貴族一輩子都沒有真正長大過,但真正的成長往往也就在一夜之間。
惡魔從未真正地戰勝過人類,大抵也是這個原因。殺不死他們的邪惡,只會讓他們變得更強大!
反過來也是一樣。
或許——
下一個時代的神選者,就誕生在這場葬禮上,甚至未必是捏緊拳頭的伯爵之子。
畢竟被觸動的不只是他。
許多年輕的面孔,也在父輩的沉默中覺醒了。
他們沉浸在享樂中太久了……
……
拉科·艾伯格元帥也安慰了正深陷喪偶之痛的維格尼爾夫人。
無論元帥府與元老院存在怎樣的分歧,站在葬禮上的眾人都默默放下了心中對彼此的成見。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來到了同樣一襲黑衣的維克托·蘭貝爾公爵身旁。前者是執掌帝國最龐大艦隊的公爵,而后者則是帝國司法界的無冕之王。
蘭貝爾公爵微微側過頭,看了看卡斯特利翁,隨后又將目光投向了葬禮上那些神情莊嚴肅穆的帝國貴族們。
他沉吟了良久,用很輕的聲音開口。
“我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團結,但也前所未有的撕裂。”
深藍色的眼眸微微閃爍,卡斯特利翁公爵同樣用很輕的聲音問道。
“你認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蘭貝爾公爵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上了幾分惆悵。
“我不知道。但如果非要我選的話……我寧愿自己降生在一個平庸的時代,在自家莊園里混吃等死,也不愿意像現在這樣,看著這個世界一天天變成我看不懂的荒誕模樣。”
卡斯特利翁不置可否地沉默著,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慰問肖恩伯爵遺孀的教皇。
那位平日里總是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悲愴。卡斯特利翁看得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悲傷,而非政客的偽裝。
至于站在教皇身旁的弗朗斯·希爾芬主教,臉上的表情則要復雜得多。
卡斯特利翁隱約聽說過一些關于這位樞機主教的傳聞。
據說,當初縱容羅蘭城的大火蔓延,正是他的主意。
因為在這位主教大人看來,德瓦盧家族所遭受的一切,正是圣西斯對他們褻瀆的懲罰。
然而現在看來,這位主教大人大概是后悔了。
不僅僅是因為肖恩伯爵在羅蘭城死于非命,和羅蘭城的教士們正在承受市民的怒火,更是因為這場由傲慢點燃的大火,如今已經徹底失控,儼然已經將半個奧斯大陸都吞噬了進去。
擁兵自重的保皇派并沒有坐以待斃,而周邊諸王國的聯軍正源源不斷地在萊恩王國的埃菲爾公爵領集結。
那位年輕的王室繼承人夏爾·德瓦盧,更是已經迫不及待地戴上了那頂沾滿鮮血的王冠,并舉起了“反萊恩同盟”的旗幟。
他對著圣光發下血誓,要將盤踞在暮色行省的新約教派,以及羅蘭城里的國民議會一并碾碎在馬蹄之下。
他在檄文中宣稱,邪惡的啟蒙思想是“第五混沌”,萊恩王國如今的一切災難都由它帶來。
上一次整個奧斯大陸聯合起來討伐一個國家,還是一千多年前奧斯帝國對艾薩克王國的“神圣之戰”。
“其實在葬禮開始前,教皇陛下私下里和我說了一件事。”卡斯特利翁公爵忽然打破了沉默,聲音極低。
蘭貝爾公爵抬眼看向他。
“什么事?”
“他說,他聽見了圣西斯降下的神諭,并在神靈給予的啟示中看見了我們的未來。”
“預言嗎?他看見了什么?”蘭貝爾公爵的臉上露出幾分重視的表情,只因那是教皇陛下的預言。
圣西斯很少會給予信徒們啟示。
而一旦啟示到來,便意味著他們走到了命運的節點。
面對蘭貝爾公爵詢問的視線,卡斯特利翁公爵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緩緩開口說道。
“……無邊無際的大火吞沒了我們的世界,從漩渦海的東岸到新大陸的盡頭,一眼望不到邊。”
“他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那倒沒有。”
看著露出古怪表情的同僚,卡斯特利翁公爵輕聲說出了預言的后半段。
“除了大火,他還看見了一座座由金屬鍛造的高塔拔地而起,就在那片被火燒焦的土地上。”
“燒焦過的土地長出了金屬。”蘭貝爾沉默了片刻,重復著這句話,“這太奇怪了。”
“是的,”卡斯特利翁公爵低聲贊同,“我也覺得很奇怪,神諭中很少出現過我們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沒見過的東西么。
想來這也是教皇沒有將神諭公開的原因,無端的猜疑可能引來詭譎之霧諾維爾的腐蝕。
蘭貝爾公爵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古怪的預言拋之腦后,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傷心欲絕的寡婦和她身旁的三個孩子身上。
“……比起教皇陛下晦澀難懂的神諭,我們還是來考慮一些迫在眉睫的實際問題吧。”
卡斯特利翁公爵收斂了思緒,默然地點了點頭。
“你的想法是?”
蘭貝爾沉吟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老練政客的精明。
“肖恩死得太蹊蹺了,就算肖恩閣下再大意,他也是一個黃金級的魔法師。如此強者竟然在鬧市區被一個拿著火槍的普通士兵一槍打死……我很難不懷疑,這背后有蹊蹺。”
卡斯特利翁公爵沒有反駁,因為每一個腦子清醒的元老都能看出這其中的破綻。
這也是他告訴肖恩的孩子,自己不知道兇手是誰的真正原因。
然而話雖如此,即便他們不知道兇手是誰,也必須對肖恩伯爵的死作出應有的反應。
蘭貝爾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疲憊。
“事情的棘手也正在于這里,即便你我都知道,我們被人利用了,我們也不得不做出我們應有的反應。如果我們什么都不做,你我都無顏面對肖恩伯爵的家人,以及元老院里的其他元老。”
“麻煩的還有周邊的諸王國。”
卡斯特利翁公爵長長嘆息了一聲,目光投向了教堂中那座俯瞰著眾人的圣像。
“如果我們連特使被當街槍殺都能忍氣吞聲,他們會認為帝國的利劍已經生銹,圣城已經衰落。”
當眾人都對此深信不疑,帝國的衰落將變成現實。因此他們必須向人們證明,奧斯帝國依然強盛,他們的刀鋒前所未有的鋒利。
頓了頓,卡斯特利翁公爵繼續說道。
“看來……即便明知道這是陰謀,我們也不得不落下這枚棋子了。”
“是的,帝國的威嚴不容褻瀆。”
蘭貝爾輕輕點頭,認同了卡斯特利翁的說法。
而也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看向身旁的同僚說道。
“說起來,我記得你的女兒奧菲婭,現在似乎還在坎貝爾公國?”
提及自己的小女兒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公爵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頭疼的表情。
那丫頭,從小到大就沒有一天讓他省心過。
“嗯……”卡斯特利翁揉了揉眉心,“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買通了下面的人,偷偷混在出訪坎貝爾的使團。等我收到消息的時候,那艘跨海的渡船早就駛出圣城港口了。”
其實,如果他執意要讓奧菲婭留下,倒也有辦法把那小家伙逮回來。
但他心中總有另一個聲音說服他,為何不隨她去呢?
卡斯特利翁的祖先是冒險家,他們發現了新航道和新大陸,為帝國開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而他們之所以能夠獲得成功,正是因為心中的冒險精神。
當然他也承認,那刻在骨子里的冒險精神,給年輕時的他帶來了不少麻煩……
“奧菲婭是個充滿活力又大膽的孩子。不過我還是得說,她的做法的確有些欠考慮了。”
蘭貝爾公爵體面地表示了提醒,隨后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
“坎貝爾公國距離萊恩王國太近了,而且我們不知道當地領主的立場。如果諸王國的聯軍跨過邊境,說不準他們也會被卷入到這場內戰中……為了安全起見,你還是盡快下令讓她回來比較好。”
卡斯特利翁公爵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將目光投向了教堂的彩窗之外。
“我也是這么想的。”
這場戰爭已經不可避免。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奧菲婭留在那里。
……
隨著兩位公爵的私下交談告一段落,悲傷的圣克萊門大教堂也終于迎來了今天最重要的一環。
攝政王格蘭維爾·波塔走到了教堂正前方的講臺上,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于他,而偌大的教堂也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私語聲戛然而止。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公爵,還是手握重兵的將軍,全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這位帝國的實際掌舵者,等待著他開口。
那雙銳利的眼眸掃過全場,格蘭維爾的視線最后落在了那幾位暗自垂淚的孤兒寡母身上。
“今天,我們聚集在這里,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送別一位偉大的元老,杰出的魔法師,忠誠的帝國之子——肖恩·維格尼爾伯爵。”
攝政王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宏大的穹頂之下回蕩不息。
“肖恩閣下將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帝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在為了舊大陸的和平與團結而在冰天雪地中奔走。然而,他那高尚的努力卻換來了最卑劣的背叛。他不幸倒在了羅蘭城的街頭,被那些藏頭露尾的家伙以恥辱的方式暗殺!”
說到這里的格蘭維爾提高了音量,雙拳不由自主地握緊,原本溫和的措辭漸漸帶上了鐵血與肅殺。
“這種違背規則與誓言的可恥行徑,是對帝國威嚴的公然踐踏!亦是對圣光的挑釁!我在此對著圣西斯起誓,帝國絕不會放過害死肖恩·維格尼爾伯爵的兇手!無論他是誰,無論他們躲在以什么為名義的旗幟下,帝國的怒火都將把他們燒成灰燼!”
除了傷心欲絕的維格尼爾夫人和三個孩子之外,在場所有貴族的臉上都露出了肅穆且心照不宣的表情。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攝政王的禱詞不僅僅是為了紀念肖恩伯爵,更是為了即將開始的戰爭動員。
無論萊恩王國的國民議會如何狡辯,都改變不了肖恩伯爵死在了羅蘭城的事實。
戰火,即將點燃!
然而,就在格蘭維爾的話音剛剛落下一半,準備將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戰火點燃之時,圣克萊門大教堂的橡木大門卻從外面被用力推開。
“砰!”
一聲有失體面的悶響回蕩在教堂中,隨后灌入的冷風吹得燭臺上的火光一陣劇烈搖晃。
聽到那急匆匆的腳步聲,眾人紛紛皺起眉頭,向那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投去不滿的視線。
只見來者竟是先前奉命出訪坎貝爾公國的亞岱爾男爵。
不同于那些衣著考究的貴族,亞岱爾男爵此刻看起來風塵仆仆,臉上甚至帶著幾分狼狽。
從卡斯特利翁公爵到攝政王,再從攝政王到教皇和元帥,所有的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顯然,亞岱爾男爵剛剛回到圣城,而且還是用傳送陣回來的。
使用傳送陣進行長途旅行可不是什么輕松的事情,越是強大的超凡者受到亞空間的反噬便越嚴重。
也正是因此,絕大多數貴族將傳送陣視作不體面的旅行,他們更愿意花上十數日乃至一個月的時間慢悠悠地去目的地,也不愿為了省一點時間而去經歷那撕扯靈魂的亞空間洗禮。
反正,他們也不著急。
然而現在,情況卻明顯不同。
亞岱爾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錯愕與責備的目光,大步穿過長長的過道,徑直來到了最前排。
“抱歉,維格尼爾夫人,請原諒我以這副粗鄙的模樣打攪了您丈夫的神圣葬禮。”
停在剛剛經歷喪偶之痛的夫人面前,亞岱爾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中帶著誠懇的懺悔。
“……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立刻將您丈夫的遺物,親手轉交于您,在錯誤無法挽回之前。”
說著,亞岱爾男爵伸出了微微顫抖的右手,從貼身的內襯口袋里取出了一封信件。
那是與他兵分兩路出訪的肖恩伯爵,于幾日前寄給他的私人信件。
維格尼爾女士止住了哭泣。她用戴著黑紗手套的手接過那封信,顫抖著將信封拆開。
當她逐字逐句地讀完信紙上的內容時,大顆大顆的淚珠就像斷了線似的落下,打濕了薄薄的信紙。
卡斯特利翁與蘭貝爾相視一眼,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驚訝,更看到了一抹耐人尋味。
事情的發展似乎與他們設想中的不大一樣。
伯爵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擦干了眼淚。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她沒有將信件收起,而是指尖輕顫地遞回到了亞岱爾男爵的手中。
“亞岱爾閣下,請將我先生的信,大聲地讀出來吧……在圣西斯的見證之下。”
她的話音落下,周圍的貴族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與卡斯特利翁公爵大同小異。
站在講臺上的攝政王格蘭維爾微微皺眉,沉默不語的元帥則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教皇注視著伯爵夫人,而站在教皇旁邊的主教弗朗斯·希爾芬則用怪異的眼神看著突然回歸的亞岱爾男爵。
除去這些權高位重的大人物們,站在教堂角落的哈維·米蒂亞男爵,臉上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亞岱爾男爵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那些權勢滔天的大人物,再次向伯爵夫人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夫人,這真的沒問題嗎?這可是您丈夫留給您的私人絕筆。”
伯爵夫人輕輕地點了點頭,那雙通紅的眼睛里閃爍著令人動容的堅毅。
“我的丈夫直到死,都在為了真相而奔波。他還有未做完的事情,而我不希望他流下的血,成全那些躲藏在幕后的野心家們企圖利用他的野心……”
亞岱爾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向整個大殿,面向教皇、攝政王以及所有的元老微微頷首。
隨后他將信展開在手中,清了清嗓子,面對著教堂的圣像誦讀出口。
“……亞岱爾閣下,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還有兩天就要抵達羅蘭城了。然而,隨著距離那座城市越來越近,我的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憂慮。”
“這一路上我暗中走訪聽來的種種消息,以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線索都表明,當地的真實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元老院的預期。”
“某種邪惡的力量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滲入了我們的血肉,在帝國的全境悄然蔓延。”
讀到這里,亞岱爾的聲音帶上了些許憤慨,而站在角落的哈維·米蒂亞男爵則微妙地挪開了視線。
雖然他知道那位肖恩伯爵指的不是自己,但他的確也是那褻瀆的腐蝕之一……
不過,他的事情在這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肖恩伯爵的遺言。
雖然寫下這封信的時候,這封信還沒有成為遺言。
“……我越是深入調查那座廢墟下的秘密,便越是感覺到這股力量的恐怖,以至于我不禁開始為我的個人安全感到憂慮。”
“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冥冥之中的存在或許早已盯上了我。我唯一不清楚的是,他們何時會動手。”
“我要將科林殿下對我的忠告轉告于你,請務必小心徘徊在陰影中的魔法師。他們的心中沒有一絲一毫對圣光的敬畏,從暮色行省的混亂到萬仞山脈中的褻瀆……每一滴血的背后都有他們的影子。”
“如果我遭遇不測,請將這封信轉交給我的妻子。并告訴她……我愛她,也愛我們的孩子們。”
“另外,也請替我轉告卡斯特利翁公爵……很遺憾,我沒能完成您私下里交托給我的任務。”
教堂里鴉雀無聲。
卡斯特利翁公爵的雙手在袖口中猛地攥緊,拳頭微微顫抖。維格尼爾夫人抱緊了孩子們的肩膀,眼眶通紅的忍耐著淚水。
“如果我知道肖恩閣下在調查什么,我一定會阻止他的輕率……可惜,當我得知他的死訊,一切已經晚了。”
亞岱爾沒有給眾人喘息的機會。
他將肖恩閣下的絕筆還給了夫人,隨后激活了戴在手指上的空間戒指,將從坎貝爾大公那里要來的鉛盒展示在了這座沐浴在圣光中的大殿上。
當盒蓋被推開的瞬間,一股陰邪的氣息撲面而來!
希梅內斯裁判長瞇起了眼睛,而拉科·埃伯格元帥更是皺起眉頭,將手放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亞岱爾閣下,你拿出來的是什么東西?”卡斯特利翁公爵盯著亞岱爾的眼睛,接著目光又落在了鉛盒中的那管液體上。
澄澈透明的液體中晃動著令人不安的力量,那種力量既不是魔力,也并非圣光。
它更像是某種接近本源的東西。
譬如——
人的靈魂。
也就在這時,卡斯特利翁公爵猛然想起來一件事。
從學邦回來的奧菲婭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種種線索似乎串聯了起來,即便謎底還未揭曉,他也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好的味道。
“是‘圣水’,公爵閣下!但它不是我們所熟知的那個圣水,一群褻瀆之徒借用了神圣的名義來掩蓋褻瀆的行為!”
亞岱爾男爵的雙目一片赤紅,用顫抖的聲音公布了那觸目驚心的真相,并向眾人展示了他從坎貝爾公國帶回的證據。
從圣水的來歷,到它的用途,再到它是如何被提煉出來的,以及靈魂學派的魔法師們如何解決雜質問題,如何獲得潔白如紙的“魂質”。
時至今日,雷鳴城仍然生活著大量的幸存者,他們每一個人都能證明自己經歷過的事情。
只是以前,無人在意。
眾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當聽到學邦的魔法師在萬仞山脈深處與鼠人密謀,將圣光的子民塞進血肉磨盤里提純靈魂原漿的時候,希梅內斯裁判長的臉徹底變得烏青,指甲更是幾乎刺破了手心。
圣西斯在上——
他在那兒待了一年,竟然什么也沒察覺到!
不過,眾人并未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因和那赤裸裸的褻瀆相比,他的那點兒瀆職根本不值一提。
誰也沒想到,學邦的魔法師,竟然背著他們干了如此骯臟的勾當!
伯爵夫人咬緊了嘴唇,臉上更是寫滿了難以置信。
雖然她看出來自己丈夫的死另有蹊蹺,但卻想不到害死她丈夫的人竟然是學邦的魔法師!
亞岱爾男爵用擲地有聲的聲音繼續說道。
“……諸位!如你們所看見的那樣,肖恩伯爵根本不是被羅蘭城的叛軍殺死,那拙劣的栽贓不過是為了轉移我們視線的障眼法!”
“一切證據都表明,肖恩伯爵是在調查‘圣水’項目的時候,觸碰到了那些人的禁忌,從而慘遭滅口!而他們的邪惡還不止如此,他們想利用我們的憤怒,借助我們的手,替他們毀尸滅跡!”
亞岱爾猛地轉過身,望向了站在前方的攝政王與教皇,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
“如果活生生抽干千萬圣光子民的靈魂來滿足個人的野心都不是混沌,那么什么才算是混沌?!”
“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我們的法師塔已經淪陷在了混沌的腐蝕之下!而這也是為什么,靈魂學派的賢者正在龍視城挑動諸王國的聯軍進入萊恩王國的北境!”
那也是愛德華大公提供給他的情報。
學邦替羅德王國訓練的魔偶部隊,已經駐扎在了萊恩王國的北部邊境,隨時響應保皇派對羅蘭城的進軍。
盟友忽然變成了敵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教堂里的所有貴族都愣在了當場,一時間屏住了呼吸。
在場的貴族、主教、軍官……甚至是攝政王和教皇,臉上全都露出了錯愕與憤怒的表情。
誰也沒有想到,一直以來標榜著理性與知識的學邦,竟然在暗地里干出了這等連地獄惡魔都會感到發指的勾當。
而更令他們感到不可饒恕的是,這群魔法師竟然已經癲狂到敢將手伸向圣城,為了掩蓋真相,不惜刺殺代表元老院意志的帝國特使!
看著教堂內群情激奮的眾人,亞岱爾男爵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危險的事情,這甚至可能斷送他的政治生涯。
然而他別無選擇。
因為如果他不站出來,他的孩子們,還有他的領民,都將成為惡魔的幫兇,替惡魔們去完成他們的野心。
短暫的死寂之后,接踵而來的是猶如巖漿噴發般的怒火。
攝政王格蘭維爾臉上的政客偽裝徹底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那支裝著褻瀆證據的鉛盒,隨后緩緩抬起頭,看向了教堂正前方的圣西斯像。
“這不僅僅是對帝皇意志與神圣尊嚴的挑釁,更表明他們已經徹底放棄了人族的身份!”
“我也是這么認為……”自始至終一語不發的拉科元帥緩緩開口,眼神一片冰冷,“沒想到比惡魔更邪惡的惡魔竟然就在我們身后,我希望他們做好面對帝國怒火的準備了。”
半神級強者的威壓籠罩在神圣的大殿內,而這位元帥還不是唯一憤怒的半神強者。
格蘭維爾看向元帥微微頷首,隨后面向了大殿中的諸位元老,以及眾多效忠于帝國的圣光貴族和平民軍官們。
亞岱爾男爵展示的證據已經足夠多。
倒不如說格蘭維爾反而詫異,為何這么重大的事情,直到今天才徹底引爆……
或許,他們的確忽視了邊陲之地的子民太久。
格蘭維爾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那么,讓我們用最古老的方法……舉手表決吧。”
他沒有在這句話里加上表決的具體內容,然而站在這里的每一個人卻都心里澄澈如明鏡一樣。
這不是元老院的投票現場,沒有無休止的會議和繁瑣的流程。
他們將用奧斯帝國最古老的方法,向圣光證明他們的勇氣與忠誠,向圣光之敵亮出他們的拳頭!
卡斯特利翁公爵第一個舉起了右拳。
緊接著是他旁邊的蘭貝爾公爵。
再然后,一只只舉起的右拳,在莊嚴肅穆的大殿中連成了一片浩瀚如海的森林。
就連肖恩伯爵最年幼的孩子,也舉起了他幼小的拳頭。
沒有一絲雜音。
眾人在沉默中達成了那無需多言的默契。
戰爭——
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