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日,午后。
沭水西岸的謝家莊蒙古正黃旗大營內,固山額真伊勒看著下面跪著的蒙古鑲紅旗壯達,面上神情冷靜地問著:“醋莊那邊有多少明狗?”
“回固山老爺話,醋莊外明狗足有萬人,他們的炮打得忒猛,北營門被轟出一個大洞,營墻也被明狗轟塌了好幾個地方?!?/p>
“布顏代沒有出擊嘛?”
“我家固山老爺率我鑲紅旗勇士出擊,可只是殺退了明狗,奪炮的事兒并未成功?!?/p>
“怎么可能……”伊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兇戾之色:“區區萬余明狗,就把他布顏代給難住啦?”
那鑲紅旗壯達見狀,忙辯解道:“固山老爺,明狗實在狡猾,又跟別的明狗不一樣,他們個個都披了甲,那火銃也打的很厲害,咱的勇士可吃了不小的虧嘞?!?/p>
伊勒瞥了他一眼,并未就此多言,轉頭向自己人問道:“哈納出,吳守進跟石廷柱那兩邊是個啥子情況?”
哈納出是蒙古正黃旗下的一名甲喇章京,只見人高馬大的他甕聲甕氣地說道:“回伊勒老爺話,吳守進來報漢軍正紅旗遭明狗姜鑲部襲擾,但營防堅固,銃炮犀利,明狗不能靠前,當可無慮。
石廷柱所部漢軍正白旗來報,至今未見有明狗出現,石廷柱固山也派出偵騎查探,在正白旗營地周圍十五里內,始終未見有明狗蹤跡?!?/p>
伊勒面上顯出一絲狐疑:“這么說……別處都沒有這般猛烈的火炮轟擊?如此看來的話,布顏代那里確是明狗主力無疑啦?!?/p>
他扭頭又向那個鑲紅旗壯達問起:“明狗只是炮擊,始終沒有攻打營地么?”
“回固山老爺話,明狗在炮擊后也想沖進營地,只是被我家固山老爺率勇士殺退,才未得成功?!?/p>
那鑲紅旗壯達再次跪下,抱拳說道:“只是明狗兵多炮利,我家固山恐難持久,一旦醋莊為明狗襲占,非但此前所掠錢糧財貨和丁口牛羊不保,還會被明狗切斷南面漢軍正白旗的聯絡,請伊勒老爺速派兵進援醋莊?!?/p>
伊勒盯著那個來求援的鑲紅旗壯達,片刻后,他才揮手叫過甲喇章京哈納出,語氣森嚴地言道:“哈納出,本固山給你一千五百我鑲黃旗勇士,立刻整隊出發,前往醋莊鑲紅旗營地,聽從布顏代固山調度指揮。”
“嗻?!惫{出大聲應令。
伊勒接著又說道:“你再派出一隊哨馬去找石廷柱,要他分出一部正白旗漢軍支援布顏代,以抵御明狗的火器?!?/p>
“嗻。”
伊勒再看向那名前來求援的鑲紅旗壯達,沉聲警告著:“你回去告訴布顏代知曉,如丟了醋莊營地,大皇帝的責罰他可承擔不起??!”
“嗻?!?/p>
“你們去吧?!?/p>
哈納出應聲告退,點齊人馬跟著那鑲紅旗壯達出營,直奔醋莊一路疾馳。
這邊的伊勒在大帳內又思慮一番,終于下定決心,立刻派出一名牛錄章京經浮橋過沭水,向征明副帥圖爾格報告西岸戰事,并請求圖爾格派兵前來支援西岸。
…………
三月初四日,申時初刻,日西斜,風輕起,陽光灑在青綠的嫩草上,泛起一片波光粼粼,顯得格外生機盅然。
一隊騎兵行進在沭水西岸的官道上,看他們行色匆匆的樣子,不知其正急切地趕往何處?
可即使行進的速度很快,卻仍然沒有忘記沿途偵察一事,就在這隊騎兵的前方大約一百多步地方,又有五十余騎急急而進,他們的隊伍分得很散,官道上只有二十騎兵,余下的都散在官道兩側的草叢間緩緩而進。
而在這五十多騎兵的前方二百步距離,還有一支百余騎的隊伍,同樣散在官道兩側草叢間,忽而疾馳、忽而緩行,始終與后隊保持著兩百步左右的距離。
而作為后軍的大約一千二三百騎兵,也是分作了三隊,每隊大約四百余騎的樣子,彼此間隔也是二三百步距離。
由此可見,這支騎兵隊伍必是經過嚴格訓練,且還是經歷過大戰的磨練,才能在如此快速行進的時刻,仍能保持著如此嚴整的進軍陣列。
忽然,行進在官道上的騎兵主力停了下來,還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更有幾個騎兵急匆匆向后馳去,似乎傳遞軍令去了。
一名穿著黃色布面甲的將領,催馬行出陣列,來至官道邊上向西邊眺望著……
只見大約一里外,那青綠色的草叢中,竟有一隊甲騎向著這邊疾馳而來,馬蹄踏地的“嗒嗒”聲隱隱可聞,十分急促。
哈納出操著一口的蒙古話,大聲喝令:“有明狗,掏家伙,結陣,沖下去,殺光明狗?!?/p>
他看到遠處馳來的明軍騎兵,大約在一千騎上下,至多也不會超過一千五百騎,而自己這里雖只有四百余騎,卻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蒙古勇士。
何況,在自己的后面還有兩隊近九百的精銳勇士,難道還會怕了眼前這千余明狗的騎兵不成嗎?
…………
可事態的發展卻超乎哈納出的預料之外……
就在他率領騎兵沖下官道的那一刻,對面的千余明軍騎兵卻猛然停了下來,他們非但停止了沖鋒,更有大約三百余騎兵竟翻身下馬,在騎兵之前列起陣來。
騎兵沖鋒,速度極快……
哈納出還沒有反應過來怎么回事的時候,雙方的距離就已經到百步左右了,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看出來一絲端倪。
對面那些下馬的明狗,竟舉著一桿桿火銃,黑洞洞的銃口正對著自己這邊……
哈納出雖然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卻并不感到十分害怕,只剩下百步的距離,自己麾下騎兵疾馳,瞬間可至!
而對面也只有區區三百來桿火銃,又只能打射一輪,就那極低的命中率,能給自己造成多大的傷害呢?
然而,事情遠非哈納出料定的那般簡單!
只見對面的明軍忽然變陣,大約兩百名下了馬的騎兵,以十人為一個單位,向著一起靠攏,瞬間就讓出來二十個口子……
每一處口子后面,突然顯出一門門虎蹲炮,炮管尾部的火捻已經被點燃,正“呲呲”地冒著火花,眼看就要燒到根部了。
“咚!咚!咚!……”一陣猛烈的爆響,連連不斷。
射出來的鐵屑與碎石,布滿了整片戰場,向著哈納出的四百多蒙古正黃旗韃子兵,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