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亞平和丁寶文這兩句話表面客氣,底下全是火藥味。
江振邦聽出來了,他們的不滿不是沖著自已,是沖著王滿金。
那就好辦。
他拿捏了一下措辭,開口道:“具體發生了什么,我人在外面,說實話,沒有掌握全面的情況。但有一點我想說——咱們班子這些同志,共事這么久了,到了關鍵時期,團結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事情,傳來傳去的,越傳越走樣,到最后搞得人心惶惶,這對誰都沒有好處。”
“省里的領導還在看著咱們吶,如果班子自已先散了架,那上面對咱們整個集體的評價,都不會太好。”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三人的表情。
“如果之前有什么誤會,我覺得大家坐下來把話說開,盡快消除隔閡。畢竟事情都過去了,往前看比往后算賬強。”
這番話說得極其講究。
沒有指名道姓說誰對誰錯,沒有幫任何一方辯護,但“越傳越走樣”四個字,等于給了王滿金一個臺階:那些擴大化舉報的事,是不是真的出自王滿金之手?會不會有人在傳播過程中搞了添油加醋?
遞了把軟刀子過去,接不接得住,看王滿金的本事。
王滿金果然立刻接茬:“對!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誤會及時說清楚就完了!”
孫亞平和丁寶文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了些松動。他們原本以為江振邦會跟廖世昌一起踩王滿金,沒想到這位小江的態度很微妙啊?
那到底是個什么IQ那個看下?
兩人各自點了點頭,沒多說什么。
王滿金趁熱打鐵,拉著他倆的胳膊往辦公室走:“走走走,進屋聊,進屋聊!”
門關上了。
走廊恢復了安靜。
江振邦抽出檔案袋里的材料,轉身往書記辦公室走。
……
半個小時后,區委辦給各常委打了電話,召集五人小組會議。
所謂五人小組,是區委在決定重大人事事項前的預備溝通會。
與會者是書記、副書記、區長、紀委書記和組織部長,加上這次人事調整的直接責任人江振邦……這顯然是超編了,五人小組會議成了六人小組會議。
但在大西區當前這個亂局下,誰也沒提這茬。
加上江振邦不僅是常委,還是分管領導,出席也勉強說得通。
廖世昌的辦公室充當了臨時會議室。
副書記劉波的辦公室離得最近,第一個拿著筆記本趕到了,在沙發左側坐下,和旁邊的江振邦閑聊,問起了招商工作的情況。
隨后趕到的是孫亞平、丁寶文、王滿金……三人幾乎前后腳進的門。
江振邦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心里估摸著,這仨大概是從王滿金辦公室一塊出來的,丁寶文的臉上還殘留著一點被灌了半小時迷魂湯之后的遲鈍感,孫亞平的神態則松弛了不少。
再看王滿金,眉宇間那股焦灼勁兒褪了大半,坐下來的時候還主動給副書記劉波遞了根煙。
看來是穩住了,至少暫時穩住了。
要么是把擴大化舉報的黑鍋成功甩給了廖世昌,要么是許了什么好處把兩個人的嘴堵上了。
不管哪種,效果達到了。
江振邦暗自判斷了一下走向。
這就對了。
他不是非要保王滿金的命,關鍵是兩位主官得有來有回地斗下去。
王滿金要是一個回合就倒,廖世昌篤篤定定坐穩了,那接下來誰來給劉學義騰位子?
混亂才是階梯。
廖世昌掃了一圈屋里的人,把手里的煙尾在玻璃缸里按滅了。
“人到齊了,開會。”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抿了一口。
“今天會議的主要議題呢,就是咱們此前提過的,關于區里工業口的人事調整問題。”
聲調不高,節奏平穩,挑不出什么毛病。
“這個醞釀了有一段時間了,一直沒動。一是因為江常委去外面招商,出差三十多天,工作耽誤了客觀時間。二是組織部這邊也在進行研判。”
他朝孫亞平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現在他回來了,帶了不小的成果,為了后續工作的展開,這個人事就要抓緊調整了。”
孫亞平暗中和丁寶文對了一下目光。
兩個人的心里都跟明鏡一樣:這是老廖在堵嘴。
巡視組還在樓里蹲著呢,這個時候把人事權往外推,說好聽是“高風亮節”,說難聽是花錢消災。
換個時間節點,這個人事調整不一定拖到什么時候去。
廖世昌拿起桌上的那份名單。
“按照此前的方案,依舊是原來的二十五個處級崗位。七個正處,十八個副處。”
他將兩頁紙遞給離自已最近的王滿金,“其中呢,有六個處級和十五個科級干部,江常委要從國企和其他地方政府外調。這個材料,是這些干部的簡歷,以及他們要擔任的具體崗位,大家傳閱一下。”
名單落在王滿金手上。
雖然正值這個節骨眼上,江振邦也沒有過于貪心。
外調的干部數量,依舊比較克制,只比最初計劃多了一個正處、一個副處。
總計二正處,四副處,十個正科,五個副科。
六個處級干部,放在整個二十五人的大盤子里,吃相不算難看……至于那十五個科級,科級干部,那不他嗎就是干活的大頭兵嗎?
處級名單中,陳愛軍排在第一位。興寧市分管工業的副市長,調任大西區經貿委主任。
至于原經貿委主任李長河的去處,江振邦在材料中也寫了建議:該同志工作能力有限,生活作風欠佳,單位班子內風評較差,建議轉任非領導職務——調研員、協理員都可,或提前勸退。
這話寫得文雅,翻譯一下就是:此人占著茅坑不拉屎,生活作風和經濟上都有問題,趁早挪窩。
沒說交由紀委進一步核實審查,那都是江振邦在考慮班子團結了。
第二個正處是原海灣市第一風扇廠廠長、現興科風銳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朱亮,調任大西區電子工業局局長。
朱亮這個人,經營能力不差。
在風扇廠合并進興科前,朱亮是該廠的生產副廠長,合并進興科后,他升為廠長,并主導了改制。
隨后,生產的鴻運扇、桌架扇打入市場,上個月單月做到九百萬營收,實現了轉虧為盈,成績還是比較亮眼的。
但問題在于呢,此人和興科最近派過去的副總關系僵得很,歸根結底是只顧自家子公司的小算盤,對集團大戰略看不清。
加上他原來就是風扇廠的管理層,有些利益他不敢動,也不愿意動。
但人家朱亮畢竟是功臣,江振邦不好搞掉他,那就太難看了。
帶到身邊來,給個正處級的行政崗鍛煉一下,開拓開拓眼界,這叫明升實調,體面。
剩下四個副處,兩個是興科公司的年輕管理層,江振邦帶過來練手的。
其中有一個是興科集團書記徐文遠推薦的人,這個面子得給。
另外兩個副處,一個是孫國強塞過來的海灣市經貿委外貿科科長郝建林,外語好,做過對外業務,大西區馬上要承接招商落地,正缺這種人。
最后一個副處,則是江大鷹推薦的原興寧市林業局局長馬洋。
事情是這樣的。當初江大鷹提前退休,跟劉學義建議馬洋接了局長位子,劉學義也采納了。
馬洋此前就是正科,在興寧下面的鄉鎮做過鄉長,坐上局長雖然算提拔,但級別沒變。
前些天看江振邦回興寧招商,又聽說他正在招募人手,就動了再進一步的心思,先給江大鷹打電話求情,然后又親自跑到招待所拜碼頭。
馬洋此人,江振邦了解得很。前世在興寧從政那些年,他管對方叫叔叔,兩家交集深得很。厚道,能吃苦,不搞花里胡哨,可用。
老爹難得開一次口,帶就帶了。
……
王滿金一把接過名單,用半分鐘看完,最后點了點頭,沒吭聲,遞給了旁邊的副書記劉波。
劉波看也更快,只是大略掃了一眼,他也沒發表意見,直接遞給了組織部長孫亞平。
孫亞平看得最仔細,一行一行地過,最后還語氣稱贊著:“學歷都很高啊,三個碩士,八個本科啊!”
江振邦笑道:“孫部長您真細心,說實話,我都沒注意這點,我看的是綜合能力,但凡要是差一點的,我都不好意思帶過來!”
材料到了丁寶文手里。
丁寶文拿起名單掃了一遍,然后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廖世昌。
廖世昌等傳閱完畢,開口了。
“興科集團我就不用多說了。興寧市,大家應該也都聽說過,那是江常委的家鄉,也是他工作過的地方。那里的國企改革,在江常委的帶領下搞得相當不錯。”
他的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興寧市,不僅先后接受過省領導以及中樞祝副總的視察,興寧速度,這個詞語還是上過聯播的,所以,我看興寧的經驗我們還是要學習的。江常委從興寧那邊調一些精兵強將過來,我個人沒什么意見。”
他說完,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大家有沒有想說的?”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江振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兩手擱在膝蓋上,表情平淡。
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照在他手邊那疊已經翻舊了的檔案封面上。
六個處級,十五個科級,一下子外調二十一人。
按照常理,肯定是有點多了……
但哪位同志有不同意見就暢所欲言嘛,我一定會好好感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