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李修遠平靜篤定的語氣,金玉貝不由在心中感嘆。
當年那個胖嘟嘟的李小三長大了。文采武功,雖不及他兩位哥哥,可這唇紅齒白、看似全無心計的好相貌下,卻生了一副清醒的心腸。
李修謹與他比起來,就是十足的戀愛腦。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李修遠與櫻寧的兩小無猜,終究在時間飛逝中變了味。
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夜深了,修遠,陛下安排,你和輔寧王都在我元君殿休息,我讓承業和李亦帶你們去。”
聽金玉貝這么說,李修遠心中一喜,忙道:
“好,那我去找承業哥,李亦哥聊天去,那個……兄長想阿粟想得緊,一會兒,讓他們多說會兒話。”
李修遠再一次行禮退下,宮人緩緩合上殿門。
殿門外,李修遠看了眼守在門口的女護衛,將兄長拉至一側,以手掩唇小聲道:
“兄長,嫂嫂這人吃軟不吃硬,咱們明年開春就得回京師,若這次你哄不得嫂嫂回心轉意,唉!”
李修遠拍了下大哥的肩,給了個“你就涼了”的表情,搖頭晃腦離去。
元君殿內,燭火斜照。
門外那人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透紗琉璃門上,輪廓分明,連衣袂微動都看得真切,如一幅淡墨剪影。
金玉貝的腳,不知不覺朝那人影走了兩步,最終頓住。
李修謹似乎心有所感,抬手輕輕按在琉璃門上,心里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大殿外廊上,盧嬤嬤帶著阿粟走了過來。
阿粟今日在她那兒用了晚膳,聽人來稟攝政元君回殿了,輔寧王也去了元君殿,她又刻意多留了一會兒阿粟,遠遠就見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寢殿外。
“爹!”阿粟加快步子走上前。
“阿粟。”李修謹唇角微揚,神情溫潤。
“盧嬤嬤。”未等盧嬤嬤開口,李修謹就抬手行了一禮。
“修謹慚愧,多謝你這些年照顧玉貝和阿粟。”
“哎,哎,王爺,不敢當,不敢當!”盧嬤嬤紅了眼角,立刻去扶李修謹。
借著宮燈的暖光,盧嬤嬤仔細打量著面前人。
幾年未見,面前的輔寧王一身金線卷云紋玄色長袍,身形挺拔修長,仍那般干凈利落。
李修謹此刻收斂了身上氣勢,五官清潤,眉目柔和,帶出幾分書卷氣。
“王爺,您……”盧嬤嬤想開口問李修謹為何不進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爹!是娘不讓你進去嗎?”阿粟成了盧嬤嬤的嘴替。
李修謹一把將兒子抱起,抿唇開口。
“阿粟,我與你三叔就住元君殿,時辰不早了,去陪你娘休息吧!”
阿粟點頭,“好,那你明日陪我練箭,好不好?阿粟也想成為百步穿楊的神箭手!”
李修謹點頭,放下阿粟,伸出拳頭,“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阿粟笑得燦爛,伸出小拳頭碰了上去,又聽爹小小聲說了一句。
“阿粟……進去替爹多說幾句好話,哄著點。”
阿粟眨了下眼睛,仰起小下巴,回得干脆。
“一人做事一人當,自已的老婆自已哄!”
咣一聲,殿門打開又重重關上,李修謹又好氣又好笑,磨了下后槽牙,在心里罵了一句。
小兔崽子!
候在一旁的宮人告知盧嬤嬤輔寧王的落腳處,盧嬤嬤嘴角抽了抽,青羌女帝居然將輔寧王和李三公子安排在了金玉貝的后宮,合歡殿。
盧嬤嬤親自送李修謹過去,一路上,和李修謹說了不少往事。
合歡殿中滿種依蘭,這種花在青羌被當作男女歡愛的象征,據說香氣還有一定愉悅放松之效。
“前面就是寢殿了,這地方原是女帝為夫人設的后宮,夫人將人都打發了,有兩間改成了庫房。
不過,里頭有些東西還沒來得及歸整,王爺切莫誤會,夫人可從來沒與其他男子……”
盧嬤嬤的話點到為止,李修謹心中的沮喪消散,泛起絲絲甜蜜。
“嬤嬤,我也從未同其他女子有過夫妻之實,從來,只有玉貝一個。”
見輔寧王依然如往昔般滿目深情,盧嬤嬤點頭。
“王爺,夫人可能一時半會兒會冷著您,可千萬得哄著。唉,夫人這些年,不易吶!”
盧嬤嬤深吸一口氣,語調沉郁,帶著幾分澀意。
“當年,王爺您墜崖,夫人在報恩寺附近找了一個月,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后來力竭暈了過去,被診出有了身孕,
對夫人來說,這就是有了軟肋,朝中人本就對夫人屏后聽政不滿,夫人為護住阿粟,自請封宮。
一個女子,在那種情況下,咬著牙生下了阿粟,直到有了您的消息,夫人這才出了鳳芙宮,費盡心思、一路波折,帶著我們出宮去溧陽縣找您。
她滿心期待,卻尋到了失憶的您。讓夫人如何不惱,怎能不恨,這才一走了之。”
盧嬤嬤掏出帕子拭淚。
“王爺,夫人事事都不表露,所有的苦都吞進了肚里。我說句不敬的話,您……您若不能掏心掏肺對她好,不如早早離去。”
盧嬤嬤離去后,李修謹一人站于月下,一顆心像是被幾把鈍刀同時割著,痛得額上滲出了汗。
世上沒有后悔藥,否則他粉身碎骨也要求來一顆。
冷著臉,腳步沉重,李修謹走進寢殿,卻見李修遠正破天荒地在燈下“埋首苦讀”,且一張臉都成了蝦色,連有人進來都不知。
“修遠?”李修謹喊了一聲,李修遠驚得一哆嗦,手忙腳亂要將那書塞進袖中,卻被李修謹一把奪去。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看起書來了?這回怎么沒打瞌睡,反而一身汗!”李修謹蹙眉。
“大哥,那可不是我的。都是那箱子里的,還有不少……那什么,你自已看吧!我去邊上那屋,休……休息!”
李修遠已經十六了,該懂得都懂。他羞紅了臉,以袖掩面,慌不擇路沖了出去,差點撞到門框,嘴里嘀嘀咕咕。
“這青羌人當真狂放!”
李修謹狐疑地看向手中書,只看了兩頁,就覺一股熱意在身體中橫沖直撞,不由走到地上幾個大木箱那里。
靴尖勾起箱蓋,輕輕一頂,低頭看去,他的身子一下僵住,喉結滾動,手死死捏住一側桌角穩住身子。
這幾箱,竟都是避火圖和一些……讓人氣血翻涌的用具。
這一晚,對輔寧王來說,相當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