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漫過宮墻,草木繁茂。
不知不覺已至六月,柳葉出了月子,她與蕭亭剛為人母人父,雖手忙腳亂,眼底卻都藏著化不開的溫柔,甜蜜。
李修謹在阿粟的再三要求下,僵著身子,小心翼翼托抱起滿月的小漫霞。
那副緊咬后槽牙的緊張模樣讓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可李修謹的心中卻泛起濃濃的愧疚、苦澀。
……
攝政元君殿。
“元君,安神茶熬好了。”
惠芝朝殿門口端坐的輔寧王福了福身,端著養顏安神茶邁進殿,手背輕拭茶盞溫度,這才將茶遞上。
柳葉生產后,金玉貝身邊少了個貼身人,黃富貴便推薦了這個姑娘。甘州人士,父母雙亡,與弟弟相依為命,原來在甘州寒竹社做灑掃之事,很是能干。
金玉貝抬手接過茶,將惠芝拉著坐下,溫聲說道:“別太拘謹,在這里可習慣?”
惠芝點頭,笑出虎牙。
“元君待奴婢好,還讓奴婢的弟弟跟著殿下識文斷字,奴婢不知如何報答。”
金玉貝抬手,輕撫惠芝的鬢角,這姑娘最初的防備警惕已經消散,身上有一種堅韌與沉穩勁。
“傻姑娘。你不是奴婢,我與你簽的是傭作契,你和你弟弟都是自由身。”
金玉貝飲盡杯中茶,將茶盞放至一側,淺笑道:
“當年,我也簽過傭作契,那時我不愿自稱‘奴婢’,只稱‘婢子’,一晃這些年過去了。”
惠芝聽盧嬤嬤說過元君的過往,心中敬佩,她開口道:“那我也自稱婢子!”
咯咯咯,金玉貝發出一陣脆笑,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什么婢子!好姑娘,自稱‘我’便是。好了,這里不用你照看,去替我看看玉堂,讓他別整日只知埋首于醫書,你……多關心他。”
金玉貝說完,惠芝紅了臉,她點點頭,轉身欲走,卻又折回說了一句。
“元君,殿下在合歡殿李三公子那兒,輔寧王……又來了。”
雨后,濕潤的夜風從南面吹來,帶著合歡殿的依蘭花香。
金玉貝抬眼望去,只見門外那道人影,被殿內燈火透映在門上,孤影沉沉,分毫畢現。
這一個月來,李修謹夜夜都會守在寢殿門口,直到熄燈后才離去。
金玉貝緩緩走向殿門,輕盈的腳步立刻傳入李修謹耳朵,他在心中數著,一步、兩步……九步。
玉貝比昨日又多走了一步,離自已近了一步。
“玉貝。”低沉溫柔的男聲隔門而入,那雙修長寬大的手掌按在琉璃上,掌心薄繭壓出淺淡紋路,指節分明,看得金玉貝心尖輕輕一顫。
這雙手,為考取功名,執筆日夜書寫;
這雙手,執劍于血雨腥風中拼殺;
這雙手,還在無數個夜里,撩起灼熱瘋狂的火。
可也是這雙手,護住了另一個女人和孩子。
“下雨了,你回吧。”金玉貝聲音依舊平淡。
“玉貝,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所以,這一個月來,我從未踏過這道門。可我……好想你,真的好想!”
李修謹的聲音越來越低,門上的手掌慢慢滑落,他背過身,寬闊的背靠在了門上。
“玉貝,等你睡了,我就走。若你不原諒我,我便一直守著你,等著你,我這輩子……都是你的,只會是你的。”
金玉貝指尖還是放到了琉璃門上,隔著門,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
小阿粟回寢殿時,看著爹依舊在吃閉門羹,手負在身后嘆了一聲,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景朝的輔寧王要在青羌待半年,直到來年冰雪消融、春暖花開之時,才會返回景朝。
這消息漸漸傳出,青羌周邊各國震動。他們都知中原景朝派使臣意在締結盟約、開通互市,這種好事自不能讓青羌國獨享。
于是,各國遣使臣趕赴青羌,只求能拜會輔寧王一面,遞上國書,表達愿與景朝交好通商的心意。
一時間,青羌皇城內外車馬云集,皇宮外,日日等候求見的使者排成長列,絡繹不絕。
這一月有余,李修謹白日里很是繁忙。接見青羌權貴,逐一召見各國來使,看不完的文書盟約,議不盡的商貿細則,案牘堆積如山,諸事紛至沓來。
黃富貴雖無官無職,卻因金玉貝的緣故,與陸成渝一同被請入合歡殿襄助事務。
不錯,正是青羌攝政元君金玉貝的后宮,合歡殿。
不僅是他們兩人,但凡要拜見輔寧王的各國使臣,統統得上青羌攝政元君的后宮報到。
就這樣,在合歡殿的旖旎的依蘭花香中,滿殿之人正襟危坐,談著國家大事,象征歡好纏綿的依蘭香,好像都添了幾分嚴肅。
黃富貴見輔寧王忙碌間,仍氣度從容,面上不見半分焦躁,提筆批復、輕聲問詢,將一團紛亂的朝事往來梳理得條理分明,不由佩服,暗暗嘆道:輔寧王不愧為護國夫人看上的人,這樣的一對人,所生的孩子必能一飛沖天。
這么想著,他對阿粟的功課愈發嚴苛,還特意請寒竹社先生們,刻意在阿粟面前辯論民生疾苦、評議朝政得失,連粗淺國策也一并講給阿粟聽。
換作平常的孩童,早已經坐不住、聽不進了。
可虎父無犬子,鳳母無雀兒。阿粟非但聽得津津有味,還時常發問、說上幾句。
每每令寒竹社的先生們驚喜不已,恨不能將一身博古通今、經世濟民之學傾囊相授。
這段時間,金玉堂也沒閑著。聽聞輔寧王白日忙碌,晚上還要守在元君殿,直到熄燈才離去。
他帶著房景年和童遠山去了合歡殿,三位醫界大佬一一給李修謹把脈,一通爭論商議后,才定下方子。
金玉堂親自熬藥,每日一碗,送到李修謹手中。
看著金玉堂關切的目光,李修謹欲言又止,憋紅了臉才開口。
“玉堂,我身子沒什么不適,就不用喝藥了吧!”
“誒——輔寧王此言差矣!”
金玉堂輕推李修謹手腕,藥碗離李修謹的嘴更近了。
“這不是藥,是湯,十全大補湯,對男子……尤其好。”
咕咚一下,李修謹喉結滑動,面露難色。
“玉堂,會不會……有沒有可能太補了,你也知道,我如今……無用武之地啊!”
“咳咳……”金玉堂忍著笑咳了幾聲,強壓嘴角。
“不怕、不怕、這方子溫而不燥,為長遠打算,姐夫還是得日日喝。俗話說得好啊,不打沒有準備的仗,姐夫,你說呢!”
這聲“姐夫”一出口,李修謹再沒猶豫,爽快地端起碗,“噸噸噸……噸噸噸”將十全大補湯一飲而盡。
晚風襲來,吹起合歡殿中粉色壁幔,依蘭花香比白日更為濃郁,讓人浮想聯翩。
金玉堂的眼底滑過促狹,輔寧王啊輔寧王,且熬著吧,誰讓你傷了我姐的心!